第三十九章

高中毕业的吴小梅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在娘家的时候，父母几乎就没让她下地做过那些又苦又累的农活，像个掌上明珠似的捧到二十多岁。后来嫁到张家，文亮和他父母同样舍不得让她下地干农活，尤其是生完儿子浩浩以后，一家人把她像宝贝一样宠爱她着，除了做些女人做的轻来轻去的家务事，其它脏活重活一概不让她碰。

可是现在不行了，宠爱她的文亮进去了，疼爱她的公婆一天天老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家里家外的活还能指望谁呢？一家人的生活依然照常，吃喝拉撒和花销开支一样都不能少，钱得有人去挣，地里的庄稼得有人去伺候，而这些重负总不能落到老人和孩子的肩上吧？因此，小梅只能无可推卸地将所有的重担往自己肩上挑，而这些生疏的农活又只能靠体弱的公公张明道现场示范着慢慢学做。张明道看着曾被家人娇惯的儿媳如今吃这份苦，心里像油煎般疼，时常一边示范指导一边流泪，或者唉声叹气地抱怨和咒骂造孽的儿子。他怨恨儿子虽然长着一副灵光的脑袋，却没有敏锐的警惕性和对是非曲直的辨别能力，竟然糊里糊涂地做出辱没八辈子祖宗的丢人事情。当初，他在大队做会计的时候，对吴兴华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虽然他无力管控和改变吴兴华，但也从不眼热，更不同流合污，头脑清醒，始终保持高度的警惕性。可是万万没有料到，他修行了大半生才得来的一点好名声竟然让自己聪明过头的儿子给败得一干二净。

张明道在嘴里咕哝着抱怨和咒骂儿子的时候，小梅多半是紧咬嘴唇，流汗落泪闷头干活，很少搭话，也很少劝慰老人，因为，她也不知道该跟老人讲什么安慰话。说句心里话，小梅心里也憋着无人倾诉的怨恨呢，听着老人的抱怨和咒骂，她内心的压抑感多少减轻了一些。就这样，在明道老人的指导下，小梅很快就能独立操作简单的农活了，剩下那些过重的活或是技术活，公公宁愿花钱买烟买酒请本家兄弟张明远过来帮忙，也坚决不让小梅动手去学。

是啊，这样的儿媳妇已经够坚强和贤惠的了，换作别的女人，她才不会为这样的家庭卖这份蛮力吃这份苦头呢！这段时间，小梅白天咬牙坚持在地里拼搏，晚上回到家，那磨破水泡的手脚和散了架似的腰身就疼得她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熬过这个初级阶段，小梅身体的各个部位总算适应了，这个时候，她才深切地体会到，女人的坚强往往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老同学张文亮进去之后，赵乐在心里思谋着怎样去帮扶小梅一把，思来想去，地里的农活他没时间也没那个体力去帮。话说回来，即使自己有体力有闲空去帮她，赵乐确信，自尊心极强的小梅也绝对不会让他出现在她家的田间地头。最后，赵乐想到小敏很快就要临产了，窑厂正好急需一个有文化的人替代，这个空缺不仅能帮到小梅和她那个困难重重的家，也可以解决自己也燃眉之急。

可是，当赵乐将这个一举两得的决定告诉小梅时，她仍然还是那个死要面子的倔脾气，很冲的对煞费苦心的赵乐说了一句：“你让我去窑厂上班，那地里的农活你来做呀！”

赵乐耐心地笑着跟小梅解释：“窑厂里的工人谁家没田没地呀，农忙季节我会合理调配时间，肯定让大家上班挣钱和收庄稼两不误。再说，目前你家那点农田的收入也只够糊住一家老小的嘴，经济收入从哪里来？没有经济收入一家老小又怎么生活？听我的，来窑厂上班吧，就算是帮我个大忙，怎么样？”

小梅明知道赵乐是真心想帮她，说实话，哪个女人不希望被自己一直喜欢的男人关爱呢？尤其是在遭遇伤痛和非常困难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希望这个人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小梅虽然嘴上说话很冲，心里却早被这股暖流温热，感动得她就差没流出泪来了。但她心里没底，缺乏自信，“我对财务也不专业，你最好还是另找人吧，千万别影响了你的大事。”

赵乐见执拗的小梅有点松动，趁热打铁说：“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你是有文化底子的人，开个票据肯定难不到你，其它账目也不复杂，到时候我跟你大概讲讲就行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胜任。”

小梅根本没有想到赵乐至今还如此信任和关心她，坚强的外表再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柔弱，眼睛眨巴眨巴几下，泪水瞬间湿润了眼圈。

吴小梅顶替李敏工作不到两个礼拜，李敏就生了，而且还是个胖哒哒的儿子。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赵乐变得更加稳重和成熟了。是的，他现在是做爸爸的人了，已经从一个毛头小子转换成肩负重任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在给儿子取名字这件事上，赵乐显得有些独断，没跟李敏商量就擅自作主给儿子取名叫小军，因为这个“军”字，曾让他发疯地向往，也曾给他带来无穷的磨难与苦痛。正是这种煎熬，才让他不得不慢慢将那个字淡忘在脑后，然后怀揣未能实现的愿望跌跌撞撞地在人生的道路上艰难爬行。值得庆幸的是，通过摸爬滚打，涉过千山万水过后，终于收获了果实累累的金秋。

当然，比赵乐和小敏加倍喜悦的人应该是盼孙心切的赵乐妈。她老人家高兴得流着热泪连夜煮了一箩筐鸡蛋，用洋红浸染之后，于第二天大清早散发到洼里村每家每户。这便是当地人喜得贵子后最大方最隆重的“满发”习俗——收到这些红鸡蛋的人家会在孩子满月的那天不约而同一起赶过来喝满月酒。像这种隆重的满月酒，在洼里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谁家这么大办了，这回，赵乐妈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向那些曾经欺负和瞧不起她赵家的村里人大声宣告：她儿子有出息了，她有孙子了，赵家人从此站起来了。

赵乐非常清楚母亲的心思，因此并没有阻止老人大张旗鼓地铺张，他想，只要她老人家欢心，她爱怎么显摆就怎么显摆吧，毕竟这也是为自己长脸呢。

二年后，张文亮刑满释放。本来是二年零五个月的刑，由于他在里面的表现比较好，减刑五个月提前释放。

一头短发、面色苍白的张文亮手提包裹站在自家院门外。他站在这里已经有不小工夫了，手抬起几次又都犹豫着放了下来。张文亮恨不得马上见到父母、儿子和亲爱的小梅，虽然说二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在张文亮的心中如隔数载，每日每夜思念亲人的那种煎熬将他折磨得憔悴衰老了许多。可是此刻，张文亮又怕见到这些最亲最爱的人，尤其是爱妻小梅，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她当初最担心的就是怕他跟她父亲那样的人在一起做事会学坏了，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可他仍然瞒天过海跟着她爸同流合污，害了自己也祸害了家人。

张文亮纠结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扣响了院门，手还没有收回，院门即刻开了。小梅肩挎一只女式人造革小黑包，周身收拾得利利索索，正好开门去窑厂上班。发现门外堵着个男人，先是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是她的男人张文亮。小梅从惊吓到惊呆，然后愣怔了一会儿，却没有出现张文亮之前数次幻想过的、小梅热泪盈眶地扑进他怀抱的激动场景。现实中，文亮听到的是小梅那不冷不热近乎白开水似的语气。“这么早呀，怎么不提前给家里人说一声呢？”

文亮只觉着有股凉气直往胸腔里钻，从小梅那冷淡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小梅至今还在心底埋怨和气愤他，对他提前释放的结果并没表现出惊喜，甚至可以解读为，他迟回早回对这个家庭或是她个人来说似乎都无所谓。张文亮心里凉凉地回答：“怕你们忙，我就搭辆水泥厂的顺路车回来了。”

“进屋去吧，爸妈和浩浩他们正吃早饭，我得赶时间去上班了。”小梅闪开身子给文亮让了个道。

“上班？去哪里上班？”张文亮似乎是明知故问，在洼里村除了赵乐的私人窑厂，那就是村办水泥厂，可水泥厂的要求是必须严格培训后才能上岗，而小梅从没进过培训班，答案就不用猜了。

“家里一大堆事情，你怎么能去上班呢？”张文亮跟着责怪道。

“不上班这一家人喝西北风啊！快进屋去吃饭吧，我先走了，下班回来再说。”小梅没好气地冲了张文亮一句便匆匆走出院门。

张文亮茫然看着吴小梅渐渐远去的后背，陡然发觉，二年之别的小梅，原先亭亭玉立的身材竟然微驼了，而她走路的脚步却比以前急促、有力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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