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赵乐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能巧遇日夜牵挂的妹妹。

赵乐挤到吴小眼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连拉带拖将他扯到餐厅外。吴小眼全程没有反抗，乖乖随着赵乐来到餐厅外的墙角，没等他立稳，赵乐的巴掌就打在他瘦削的脸上，赵乐还不解恨，抬起脚板想再踹他几下，小花扑了过来，挡在吴小眼身体前，随时准备迎接哥哥那发泄的重脚。

“哥，要打就打我吧，都是我出的主意。”为了保护吴小眼，小花主动把所有的罪责都拦在自己身上。

赵乐抬起的脚板在空中停留了几秒又气恼地收回来，他不忍心重脚踹在妹妹身上。

原来，赵小花满心期待哥哥年内能从外地带个媳妇回家，想着过了年就叫吴小眼父母托人上门说媒，可是没想到哥哥却是孤身而归，小花失望透顶，心里一片空寂，这样一来，她跟吴小眼的事情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看到希望。另外，自从那天晚上拒绝了吴小眼，吴小眼就时常可怜巴巴地跟小花软缠硬磨，小花心肠软，同时也非常喜欢小眼，在那个无月的夜晚未能扛住吴小眼的猛攻，终于失守，过完年小花就发觉自己怀孕了，小花害怕极了，没结婚肚子就鼓起来，这在洼里村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丑事，自己丢人现眼不说，父母的脸面往哪儿搁啊，尤其是性情刚烈的父亲，他肯定过不了这道坎。思来想去，小花只能选择跟吴小眼私奔。他们来到省城合肥，在一个农贸市场附近租了间老屋，靠吴小眼去市场倒腾鱼虾维持生活。有一天，一个同行跟吴小眼说，他有个同学在一家国际化公司做营销，只要出点钱加入他们公司就能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往后就可以挣大钱了。一听说能挣到大钱，吴小眼心潮澎湃眼放绿光，立马跟小花一起报了名，每天常态化来参加这样的前期培训。

赵乐打完吴小眼又开始辱骂：“你还是个人吗？你还算个男人吗？你那点花花肠子用到哪儿不好，偏偏要用到我们家小花身上，小花她单纯幼稚，你当我也是吗？”

吴小眼推开保护他的赵小花，很担当地说：“乐哥，我知道我这么做对不起你们，可我真心喜欢小花，我保证永远不会亏待她！”

在赵乐心里，能找到妹妹就踏实了很多，此刻，他只是发泄一下而已。“我不想听你的誓言，跟我回家再说，我爸被你们气得病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到现在还躺在家里的床上呢。”

一听说爸爸被气病住院，，小花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愧疚，眼角马上湿润了，小花说：“哥，我给你买些药和补品带回去，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见爸妈。”

赵乐大声问：“为什么？”

小花小声回：“我怀孕了，爸妈见了更加恼火。还有，我跟小眼靠关系刚进了一家营销公司，培训完我们就能挣钱了。”

吴小眼跟着帮腔：“是啊，乐哥，等我们进公司挣到钱了，肯定回去孝敬二老！”

“给我住嘴！”赵乐脸色铁青，手指着吴小眼厉声责骂：“小花她不懂，你也滚蛋吗？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我今天也去听了，他们说的是很诱人，可真做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我现在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总之，就像纸上画的一块大饼，吃不到嘴里！”赵乐训斥完吴小眼转脸训斥妹妹小花，但凶气明显减弱了许多，“还有你，也别跟着做什么发财梦了，回家把孩子生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爸妈那边我来说，他们不会难为你俩的。”

吴小眼显然不太相信赵乐说的肤浅之词，便极力争辨：“乐哥，不是你说的那样，听我朋友说他同学现在每月都能挣很多钱呢。”

赵乐虽然暂时说不清楚具体理由，但他非常相信赵川警示他的话，底气十足地说：“你见到啦？你没亲眼所见就别说的跟真的一样，还有，你同行说他同学那么挣钱，他为什么不去做？好事情能轮到你头上？现在，你不听劝也行，你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做你的发财梦，小花必须跟我回家。”

吴小眼还想跟赵乐争辩一番，试图说服孤陋寡闻的赵乐，他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挣钱机会，可是所有一切相比小花来说，他当然选择跟心爱的人一起走。吴小眼把到嘴边的辩词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软软地说：“你把小花都带走了，我待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自从儿子离家去找女儿那天起，赵德贵的心里就开始盼呀等呀，每天都要搬个凳子坐在院门口，静静地眺望目光所及的远处，有几回，他望着望着眼睛里就幻化出儿子和女儿一起回来的情形，他就欣喜地喊叫老伴，“小乐妈，你快出来看呀，是不是小乐跟小花回来啦？”

赵乐妈每次都是惊喜地跑过来，眼巴巴地望了一阵，转脸又扫兴地冲他：“我看你是想儿女想魔疯了吧，哪有人呀？”

这么连着几次老戏重演，赵乐妈也不再理他了。赵德贵心知自己真的患上了魔怔，心一狠，干脆不再到院门口去傻坐了，想着还是骑上心爱的黑毛，跟老伙计一起到春意盎然的田间地头转悠舒畅。时值春播季节，家家户户已经开始播种，而他家至今还没播下一粒种子，赵德贵看着心急，于是转到地头给黑毛套上木犁，还想着跟过去一样，撩开嗓子催赶黑毛犁下一块春种地。可是张嘴巴嘶哑地吼了一声，嗓子眼就被浓痰堵住了，拼命地咳出浓痰呼吸却愈加急促，只觉两腿发软，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再也无力跟上黑毛的步伐。赵德贵喝住黑毛，双手抱住犁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股腥热的液体在喉咙里翻滚着涌到嘴边，“噗”的一声喷出几尺远，随即眼前一黑晕倒在田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德贵费劲的睁开眼睛，发现黑毛挣脱了绳套，低着头在他脸上嗅来嗅去，偶尔伸出舌头在他额头上舔几下。赵德贵尝试着伸出胳膊，用力抓住黑毛的两只犄角，一个翻身爬到黑毛的脖颈上，黑毛心领神会地将头一昂，轻轻松松将赵德贵送到它宽厚的背上，然后驮起老主人沿着山间小道返回洼里村。

这回，躺下的赵德贵就再也没能爬起来。奄奄一息中，嘴里一直微弱地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小……乐，小……花。”

身单力薄的赵乐妈，除了守着思儿心碎的男人哭泣，再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

赵德贵躺倒第二天，赵乐领着小花和吴小眼回来了。兄妹俩见母亲守着病危的父亲在哭，撂下从省城带回来的药和补品，径直扑到父亲床边。吴小眼紧随其后，也来到岳父的病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角潮湿地低着头，本想跟老人说几句忏悔的话，可是赵乐和小花的哭声盖得他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赵德贵听到儿子和女儿的哭泣声，双眼猛地睁开了，失去活性的眼珠子在下陷的眼眶里呆板地转了两圈，便被泪水模糊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枯树枝一般的双手死死扣住两个孩子的手，直到咽气都没有松开。

赵德贵走了，这个刚烈而又耿直的老兵从此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轻飘飘地又回归到大地的怀抱里了。对于赵德贵的死，洼里村不少人心里还是十分难过的，按说这个年龄正是人生享乐的时候，而他却早逝了。还有，这个倒插门到洼里村的孤儿，曾经给这个村固步自封的格局带来过些许的震颤与变动，好赖他也算是洼里村有点影响力的人物。如果要追溯他过早离世的诱因，人们自然会将这个罪责推托到他不争气的女儿小花的头上，大家公认是被女儿小花气死的。作为没有公开亲家关系的吴小眼父母，耳朵里灌进这些闲言碎语和责骂，心里着实觉得很对不起赵家，毕竟是因为他们的儿子带走了人家的女儿才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因此，在赵德贵善后这件事情上夫妻俩非常上心，不仅跑前跑后任劳任怨地帮助涉世未深的赵乐操办父亲的丧事，还主动拿出钱来给赵乐花销。虽然说赵乐当时死活没接，过后吴小眼妈又将钱塞到儿媳妇小花的手里，这才将赵德贵的丧事体体面面地办了。

出殡那天早上，哭哑了嗓子的小花趴在父亲的棺材头上，撕心裂肺地反复哭诉一句话：“都是我害的呀！都……是女儿不孝啊！”直到快要起棺那刻吴小眼才将她强行抱走。

赵乐妈已经没有力气大哭了，她软软地坐在棺材边上，两手不停拍打着地面，每拍一下就哭诉一声。吴小眼妈抱着亲家母的后腰，边陪哭边保护着亲家母的头，担心她撞到棺材上。

三声冲天炮响过，震耳欲聋的起棺鞭炮跟着就响起来了，披麻戴孝的赵乐两眼红肿，扛着幡条撒着纸钱，走在他磕头请来的几个“领重”人前面，紧随其后的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送葬男人。（当地风俗，女人只有三天圆坟时才能上新墓地。）声势萧条的殡葬队伍走出赵家的青石院落，跨过村中的溪水桥，一路向着村东南方的山坡上走去，那里是赵德贵生前给自己看下的一块墓地，他说这个地方紧挨着山道，以后能亲眼目睹子孙后代从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还能亲眼目睹赵家和整个洼里村今后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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