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了张文亮家门，赵乐摸黑往河西自己家回，走到村中溪水河桥上，他停住脚步。这是一座可以对开两台四轮拖拉机宽阔的钢筋混凝土新桥，去年政府拨款建造的，之前那座老石拱桥仍保留在下游不足百米处的河面上，年代久远，已经成了危桥，成了历史，被政府封存留作纪念。夏季的夜晚，这座新桥就成村民了纳凉的集中地，有的骑木马似的猴在栏杆上，有的掂个凳子端坐桥上，还有的撂张蒲草席直接平躺在桥面上，人们尽情享受着河面上吹过来的凉风所带给他们的惬意。现在已是初冬，夜晚的桥上很少有人来往，静得只能听见桥下涓涓流水声。

赵乐探身趴在冰凉的桥栏杆上，两眼凝视河西那处明显亮于别人家的灯光，那灯光来自洼里村独一无二的一栋高大气魄的平房窗口。赵乐知道，吴小梅现在还没睡，也许在灯下看书读报，也许坐在她家那台全村唯一的彩电前看电视节目，总之这会儿她肯定没有睡。吴小梅曾亲口跟赵乐说过，毕业后，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十一点左右才准备睡觉，说上床早了睡不着，心里老想赵乐。现在最多不过十点，赵乐从张文亮家出门时看过墙上的挂钟。不过，赵乐心里明白，小梅现在不会因为想他而迟迟没有睡觉，也许在想与他们有关的一些往事，也许什么都没有想，总之，无论她在做什么或是想什么，绝不会想到他此时此刻正立在这冷寂的桥面上，站在他们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张望着她，因为赵乐无意伤害却深深伤透她的心。如今她心中除了对赵乐满满的怨恨就再也没有别的了，那天，她泪水满面地当着赵乐面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赵乐。

赵乐清楚地记得，那晚的天跟今夜一样的黑，这个地方当时只是一片小竹林，还没有建这座新桥。赵乐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不大，坐不了两个成年人，小梅就骑马式的面对面坐在赵乐两腿上。像这么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在赵乐的记忆里只有他们童年过家家时有过。那时候，小伙伴们最爱玩的就是过家家游戏，每次选夫妻，小梅总是抢先把不爱说话的小乐拽过去，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儿在一起过生活。后来长大了，知道羞了，就再没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便偶尔拉一下手，赵乐也会心跳加速，脸红到脖根子。此刻，小梅就坐在赵乐的腿上，并且是脸贴着脸，成熟女性的体香直往赵乐鼻孔里钻，熏得赵乐无法自控地伸出双手，欲将她箍进怀里。可双手快碰到小梅腰身时又停住了，并顺势将小梅的身子往外轻轻推了一下。

赵乐这个不经意的动作，瞬间让期待的小梅针扎似的跳了起来，她噙着受辱的泪花，哽咽道：“你什么意思？嫌弃我吗？你最近怎么了，不冷不热地对我！”

赵乐一言不发将头低至两膝之间，他不知怎样回答杵在眼前的小梅，他明白，吴小梅曲解了他此刻的心思。短暂的沉默后，赵乐吞吞吐吐说：“小梅，你误解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

“你怎么了？快说呀！”一向性情急躁的吴小梅使劲拍打着赵乐肩头催问。

赵乐憋了好大一会工夫才吐出一句：“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吧。”

”为什么？”

“还用问吗？我们两家的现实条件差距太大，明摆着不合适，要是让你爸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腿呀！”

吴小梅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她抹一把眼角的泪花，天真而自信地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担心这些？只要我愿意我喜欢，谁都挡不住我俩在一起。”

赵乐认为吴小梅还是以前那样的单纯、执拗，想什么事情都过于天真，他只得摊开了说：“小梅，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天真浪漫的童年，也不是充满幻想的学生时代了，我们所面临的现实就是没有结果的结局，与其彼此都经受痛苦折磨，还不如趁早结束这段看不到丝毫希望的感情，这样，起码不会耽误你的青春和前途。”

“你说的倒轻巧，这么多年的感情说结束就能结束吗？反正我做不到！”吴小梅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不管不顾地再次重重坐到赵乐的两腿上。黑暗中的赵乐被这猝不及防、实实在在的一压，两条腿酸疼得直咧嘴，从小就习惯被吴小梅撒娇式欺负的赵乐，硬是忍住没有叫出声来。赵乐平复一下情绪再次认真说：“你说你做不到，那么你能做到什么呢？你能说服你爸妈吗？你能做得了他们的主吗？我知道你根本不能，所以，被拆散的结局是迟早的事情。”

“赵乐，想不到你现在这么消极，满脑子都是困难。是的，也许我一时半会说服不了我的父母，但是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出路呀？”吴小梅边责备边提示赵乐。

赵乐问：“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呀？”

吴小梅说：“想嘛，动动大脑，我俩一起想。”

赵乐说：“算了吧，就是想破脑壳也过不了你爸那关。”

“哎，有了。”吴小梅脑筋一转突然又站起身来，她压低嗓门说：“我们远走高飞，飞到一个很远很远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啊？私奔？”赵乐惊得张大了嘴巴。

“嗯，算是吧，现在只有这条路直接有效。”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赵乐连连摇头：“你呀，也真敢想，父母把我们养这么大容易吗？尤其像我家，我爸他身体不好，我怎么忍心甩手不就走呢？”

“胆小鬼！我的意思是等我们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村，那时候，谁拿我们也没办法了。”吴小梅耐着性子跟赵乐解释。

“那也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说只有分手了吗？”吴小梅终于没了耐心，任性发作起来：“那好吧，算我眼瞎，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没有血性的怂包软骨头男人！”

搁着以前，吴小梅只要生气赵乐都会无条件过去哄，今晚赵乐没有这么做，似乎铁了心肠，任由吴小梅怎么发火和责骂，甚至对他动手，他也要把该说的心里话全倒出来：“我想好了，长痛不如短痛。”

赵乐话音压得很低，但吴小梅字字句句听得很清楚，她愣怔了半晌，一把将赵乐给她买的那条鹅黄色纱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愤愤地往地上一扔，沙哑着嗓子说：“分手就分手！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了！”吴小梅深深体会到，无论自己怎样不顾一切地主动与无底线的妥协，都难以激发赵乐这个爱情懦夫的动力和勇气，这让吴小梅非常伤心和失望，她哭泣着决绝地转身离开了那片竹林。

眼见吴小梅跑出竹林很快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赵乐的心一下坠落到了谷底，五脏六腑好像也随之被牵扯出胸腔，只剩下空空的躯壳。小梅离开后，赵乐稍微平复一下情绪，随手从竹杆上摘下一片竹叶含在嘴里，继续坐在那块石头上胡乱吹起来，吹了一阵，反倒觉得心里更乱更难受了，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肆意流淌在他滚烫的面颊上。就这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坐到天麻麻亮，直到听见叽叽喳喳的一群女人在河边捶衣服的声响，他才泱泱倒倒地起身回家。自此，赵乐再没见上小梅一面，尽管近在咫尺，同住一个村子。

现在，赵乐傻愣愣地站在这座新桥上，回想那些既幸福又伤感的往事，心里不免有些切恨和瞧不起自己。他承认，在爱情方面他确实不够果断和勇敢，不像个爷们。但转念一想，他自认为这么做是明智之举，没啥不好，如果不理智地选择与吴小梅果断分手，接下来就会招来她爸吴兴华针对赵家不择手段的打击报复，到那个时候再想收场，不仅得不到小梅，还会将赵家的颜面和尊严丢失殆尽。赵乐这么举一反三想了一会儿，霍然觉着发胀发闷的脑袋清爽了许多，他抬头望了望繁星密布的夜空，畅快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准备动身回家。

吴小眼这时候晃晃悠悠地从河东走过来，看样子酒喝了不少，见桥上站着一个人，一时分辨不清是谁，喷着酒气问：“谁……谁呀？大晚上的站在这想投河呀？”

在洼里村这帮从小玩到大的同伴中，吴小眼算是赵乐至今还愿意接近的那种不带有家族歧视观念的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仪仗吴氏家族势力欺负过赵乐，就冲这一点，赵乐一直跟他保良好的相处模式。吴小眼不喜欢读书，初中没毕业就经常逃学不去学校，父母只好让他辍学在家，闲暇之时，他学得一手捕鱼的本事，到处抓鱼摸虾去集镇变钱，给家里填补花用。在赵乐心目中，吴小眼就是个没有远大理想却很现实的机灵鬼。

“又在哪家混吃混喝呢，看把你喝的，舌头都直了。”赵乐没好气地冲吴小眼。

“哦，是乐哥呀，是不是在这等我呢？”吴小眼一听是赵乐的声音，玩笑说。

赵乐没好气地说：“我脑子也没进水，清冷的晚上在这等你？我是刚从文亮哥家里回来。”

吴小眼酒喝得不少，但心里明白。“哦，我知道了，你是去找你老同学办事的吧？我猜……应该是当兵的事，是不是？没用，求他小子没用！你看，我就不去求他们，当不当兵无所谓，还不如我每天抓鱼摸虾活得自由快活！”

吴小眼说的虽然是酒话，赵乐却认为他活得通透、自在，随手拍了拍吴小眼的肩膀说：“回吧，快回家睡觉去，天不早了。”

“记住我的话，别去求他们，你……不去当兵也照样有活路！”吴小眼摇摆着双手，边说话边歪歪扭扭地往家回，走出多远又回过头来叨叨：“听我的！没错！”

赵乐怀着沉闷的心情走到自家院门口，见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闩，轻轻推开两扇门板。门板“吱”地一声响，惊得赵乐心儿往上一提，赶紧垫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朝自己卧室走。尽管轻手轻脚，还是惊动了父亲，父亲接连咳了几声表示他还没有入睡。这段时间，父亲的肺病好像又犯了，昼夜咳，有时憋着劲儿连续猛咳，好像一口气接不上就会立马断气似的。赵乐心里明白，父亲五十刚过身体就枯竭成这样，全因过重的家庭负担所累。本来，父亲还指望儿子赵乐毕业回家能为他分担一些，可儿子的心根本不在务农上，加之细皮嫩肉的母亲身材娇小，父亲从不忍心让她下地做那些风吹日晒的苦活，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俗话说，再壮的耕牛也有累倒的时候。好在，女儿小花去年初中读完没有考上高中，守在家为父亲分担了农田里一些轻巧的杂活。父亲不止一次在母亲跟前念叨：“还是养女儿好啊，养儿子就是养冤家、养狼崽子！”

”是小乐回来了吗？”父亲急促地咳过一阵后，在屋里喊道。

听到父亲叫喊，赵乐激灵一怔停下脚步，父亲没有入睡，好像一直在等着他回来。赵乐暗自佩服军人出身的父亲，听力至今还如此惊人，赶忙应声：“爸……是我回来了。”

“到这边屋里来，我有话跟你说。”父亲的语气不容推脱。

赵乐心里有数，这么晚喊他过去，除了粗暴的责骂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子看，所以他怯怯地半晌不想动步。“这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不行！马上过来！”

赵乐只好乖乖走过去，走到房门口又犹豫起来，迟迟不想伸手推门。母亲披着外套从屋内出来，一把抓住赵乐的胳膊就往房间里拽，小声对赵乐说：“有妈在，别怕。”

赵乐跟着母亲慢腾腾地进了父母睡觉的房间，随手抓过一把吱吱作响的木椅往上面一坐，脑袋随即耷拉下去，做好挨训斥的准备。

然而，父亲并没有马上发话。他斜靠在床头，伸手从脑油厚重的枕头下拽出一个塞满烟丝的黑布袋，麻利地卷了一支纸烟，划着火柴准备点燃，却被站在旁边的赵乐妈一把夺下，“都咳成这样了，还往死里抽！你不是有话跟小乐说吗？快说，说完早点让孩子睡觉去！”

赵德贵趁赵乐妈说话没在意，迅速将那支纸烟从她手里又抢了回来，不过没有点燃，只是放到鼻子前使劲地闻了闻，然后往身旁轻轻一丢，转过脸来用少有的温和语气对赵乐说：“小乐呀，爸今晚叫你过来也不想凶你，你也老大不小了，爸只求你以后别再到处乱窜了。算起来你也跑够两年了吧？跑出啥名堂了吗？听爸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往后你就安心跟我下地学农活吧，再别低三下四去求人了。”父亲说到这儿突然又咳起来，话说多了气力就跟不上，他齁喘了一阵，吐了两口黄痰才算缓过气来。“你看我这不争气的身体，年纪不算大却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家连垦荒带承包地足有二十多亩，全指望我怕是不行了，你说我们这些庄稼人不靠庄稼靠什么，要是让自家的农田荒芜了，种不下庄稼，还不被人指着脊梁股骂呀！”

父亲很少这么心平气和跟儿子说这么多心里话，尤其是赵乐长大后这几年。赵乐不敢相信地将头缓缓抬起，目光先是落到父亲枯草一般花白的头发上，后移到他深一道浅一道皱褶纵横的脸庞，赵乐发觉向来威严的父亲近来似乎衰老了许多。看着看着，泪水模糊了赵乐的双眼。“爸，往后，我再也不提参军的事了。”

可在母亲看来，儿子之所以在他爸面前流泪和承诺放弃参军念头，多半是畏惧的缘故，想着就心疼，她带着气跟赵德贵说：“你跟孩子啰嗦这一大堆不就是想让他跟你下地干农活吗？儿子现在还小着呢，以后还有他的活法。再说，我也不想让他学你，把捧在手的铁饭碗给砸了，叫我们娘几个跟着你受这么多年的苦。以后地里有啥农活我跟你去做，别老盯着孩子。”

赵德贵最忌讳别人提及他平生唯一做错的那件没脑子的蠢事，不提还好，权当烂在肚子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只要有人提起，他就悔恨得想敲碎自己脑壳，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心底升起。他圆睁双眼瞪着赵乐妈，口喘粗气吼了一句：”你呀！这是在害孩子！

被男人无端一阵怒吼，赵乐妈即刻委屈得抹起泪来，“啊？我害儿子？他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害他呀？”

赵德贵最见不得女人流泪，女人一哭他心肠就软得像面条，尤其是自己的女人。赵德贵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好了好了，往后我啥也不管了，睡觉！”

那一夜，赵乐几乎没有入睡，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父亲那孱弱的身影久久浮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赵乐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是该放下虚无缥缈的私心杂念，脚踏实地替换体弱父亲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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