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德贵领着女儿小花上午收拾完地里的秋庄稼，下午就套上牛绳索将这块空闲地给犁了，打算深耕后播种小麦。按时令，江淮丘陵地区播种小麦的正季已经过去不少天了，赵德贵之所以推迟下种，是因为今年秋季气候偏暖，担心麦苗生长过旺抗不住严寒被冻死。庄稼人靠的就是庄稼，假如麦苗被冻死了，势必会影响来年的收成，给整个家庭带来难以承受的经济损失，因此，但凡有点生产经验的庄稼人，遇到暖秋暖冬都会推迟十天半月开种。

赵德贵吆喝着黑毛牯牛紧赶慢赶耕完这块秋田的最后一墒，太阳已经挨着西山头了。他麻利地收拾好耕地的家什，两腿往膘肥体壮的牛背上一叉，踏着渐暗的暮色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赶。

回到家院，赵德贵纵身跳下牛背，将黑毛牵进牛棚拴牢，添足草料转身离开。走出牛棚，见女儿小花正在草料场吃力地铡牛草，心情即刻阴郁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干这些粗重的男人活，这跟没有哥哥有啥两样？赵德贵带着气，快步走过去，接过女儿手中的铡刀，三下五除二铡完剩下的草料，带着怒火立在院中央大声问赵乐妈：“小乐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晌午饭时就回来了。”赵乐妈正在厨房擀面条做晚饭，听到男人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地发邪火，赶忙探过头来回话。

赵德贵追问：“人哪去了？”

”吃完午饭又出去了。”赵乐妈也不知道赵乐去哪里了，突然被追问，也来不及胡编，就实打实说了。“这天都快黑了，也该回了吧。”

赵德贵将牛鞭绳挂在门外边的墙上，气冲冲往屋里走的时候责骂赵乐妈：”都是你惯的！那么大的汉子了，地里活不愿干，草料也不铡，整天就着了魔似的想当兵，还像个庄稼人吗？”

赵乐妈见赵德贵发邪火的老毛病又犯了，忙停下手里活走出厨房，两手往围裙上揩了揩，迎面走到赵德贵跟前极力为儿子辩解：“如今的年轻人不都是这样吗？整天耗在土坷垃里有啥前途？当初，你要不是从部队回来有个铁饭碗，我爸妈能把我嫁给你？”

赵德贵被怼得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地说：“那……那……能一样吗？我那时候是个没吃没住的孤儿，被逼无奈，如今土地都在咱们自己手上，划不着再求那些***！”赵德贵虽然嘴上不公地骂着，心里也巴不得儿子能顺顺利利当上兵，给这个不景气家庭增添一份光彩。

“你不愿去求人，就别在这大吼大叫丢人现眼！为自己儿子去求一回人又怎么了？犟驴一个！”赵乐妈知道自己男人是个火毛脾气，把话说到这份上无意继续跟他硬顶下去，瞪了赵德贵一眼，又返回厨房做晚饭去了。

赵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准备离开张文亮家，张文亮却大步流星抵到门口堵住了他的去路。张文亮身材高挑，一套流行的青年装，左手提只棕红色的革制公文包，右手习惯性地梳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么晚在他家门口撞上赵乐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呦，老同学呀，怎么？这是要走吗？”

“不，你回来了，我当然不走喽。”赵乐说。

“进屋说吧，我们有些日子没坐到一起闲吹了。”张文亮爽朗一笑，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从张文亮自负的神态中，赵乐觉察到，他当上村文书之后明显比之前成熟老练了些。当初，他父亲张明道借着身体不支，携带厚礼极力向吴兴华举荐儿子张文亮时，他还是个刚从学校走上社会不久的青涩青年，正因为他的青涩与机灵，吴兴华看穿将来比他父亲张明道好掌控，应该不会对自己构成多大威胁，这才勉强应承张明道的推荐。当然，吴兴华作出这个慎重决定之前，内心还存有另外一个不能言表的私念，那就是用心培养和调教，将来让他变成自己的家人。吴兴华相信，女儿小梅跟他是要好的同学，应该有些感情基础。再者，张文亮自己也特别在乎这个村文书的位子，因此当父亲跟他谈起接班一事时，他表现得十分积极和热切渴望，包括后来父亲把关系打通，一切运作妥当后向他提出的严格要求，他全都当面应允，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接任后绝不会给张姓家族和父亲丢脸。

赵乐跟着张文亮进了卧室，赵乐发现，小屋虽然还是原来那间小屋，可整个内部布局已是焕然一新，原先空荡荡脏兮兮的屋顶，现在被一张白纸扎成的天蓬全部覆盖，天蓬四周是金黄色的锡纸镶边，显得与白灰刷过的四壁浑然协调，再往墙壁上看，贴的全是国内外当红男女明星照，男明星一块，女明星一块，泾渭分明两大区域。

“呦，啥时候加入追星族了？这白天黑夜都有明星相伴，美哉美哉！”赵乐平常不太爱说话，一旦遇到聊得来的人话题便多而幽默。

“说正事吧，别贫嘴了，你这么晚等在我家该不是只为观赏和评论我的小窝吧？”毕竟是一起玩大的同学，彼此都很了解，张文亮不留情面一语戳穿。说话间，张文亮随手将公文包甩到没有收拾的床上，掏出一盒“渡江”牌香烟，明知赵乐不抽烟却仍然给他抛去一支，“好烟，来一支，都是踏入社会的爷们了，学着抽。”

“又苦又呛的，我才不学呢。”赵乐冲着正往嘴里叼烟的张文亮又扔了回去。“不浪费了，还是省着你自己慢慢享受吧。不瞒你说，今晚来是想打听一下我们村今年冬季征兵的报名情况。”

“怎么？你也想报名参军呀？”张文亮问。

“嗯。去年我就去过乡人武部，结果名额满了，今年我又去了，办事人员说参军名额都是下面村里统计报上去的，所以我想从老同学你这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赵乐如实说。

“嗨！你怎么不早说呀？今天村里才把名额给定了，还是我亲手登的记。”张文亮惋惜地往自己大腿上一拍。

“这么巧呀？”赵乐似乎不太相信。

“可不，我们村今年报了三个，吴小眼，吴刚，还有我们河东的张铁柱。你要是早说的话，就不让吴小眼那号人报了，他小眼睛小个头，去了我估计也是白去，准验不上。”

“那该怎么办啊？这么说今年我又没戏了？”赵乐沮丧地看着张文亮。

“按说是没多大希望了，不过……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张文亮皱了皱眉头，把本该绝望的事情又扯开一丝缝隙，让希望之光投进来。

只要有一线希望赵乐也不肯轻易放弃，可他又不知道怎么做，急切地问文亮：“有啥补救的办法就别卖关子了，爽快点，一口气说完！”

张文亮若有所思地挠挠头，似乎有些犯难，“这个嘛……怎么说呢，看在老同学的情份上我就实话实说了，要想办成这件事恐怕你家得破费一点，之后我再跟吴支书好好沟通一下，看能不能从已定的名额中挤掉一个。”

张文亮能随口吐出这种歪门邪道的办法，证明他过去曾用过类似的小手段，并且收效甚佳。赵乐马上对眼前这个看似人模人样的同学产生了些许反感和鄙视。实际上，就在那一刻，赵乐已经在心里拒绝了他所谓的补救措施。当然，赵乐拒绝的真正原因，并非完全因为张文亮为他设想的这个下作的馊主意，其真实内因有三，首先，父亲那关就不可能通过，他平生最不愿求人，尤其是带着礼物去求吴兴华那种人。其二，退一步讲即便父母都同意了，可凭现在的家境，根本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礼品送那些胃口大的人。其三，再退一万步讲，就算父母愿意东借西凑买礼物送他，最终也未必能挤掉谁，因为，能报上名的主都不是外人，你会送礼人家同样也会，更何况利用这种卑劣手段挤掉谁都不是光明正大之举，知情人以后永远瞧不起他赵家，与人就结下了新仇。这些细节在赵乐脑海闪过之际，赵乐已经把结果想清楚了，赵乐果断地回答：“不行，这个我做不到。”

“你就是个实心棒槌！如今求人办事不都是这样吗？就你赵乐清高！”张文亮对赵乐这种不开明的态度很不赞同。张文亮说完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也不太好，话说得有些重，于是语气缓和了一些：”真不想破费也行，要么放弃，要么去找你青梅竹马的恋人吴小梅，再没啥好办法了。”

提到吴小梅，张文亮和赵乐眼前同时浮现那个扎着短辫、性格率真活泼的漂亮女孩。

“哎呀，文亮哥，我的老同学，你这头脑的转速当村文书太屈才了。你也不想想，我会那么做吗？算了，算了，我还是放弃吧。”赵乐觉着张文亮这个主意更加不靠谱，这么高调暴露的结果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吴兴华向来瞧不起像赵家这些外来杂姓，发现自己女儿跟这些人家的男孩子有情感瓜葛，那还不炸了天？

张文亮说：“你的自信和勇气哪去了？就这么做一回又能怎样？我看你呀，越来越怂包了。换着是我，干脆公开你跟小梅的关系，说不定她父母知道了还是件好事哩。”

张文亮的话虽然功利性很强，但他那大胆跳跃的思维是赵乐打心眼里自愧不如的。现在，既然报名参军的名额已满，赵乐觉着也没必要再跟张文亮闲扯了，因为他俩每次闲吹的时候只要提到吴小梅，张文亮就表现得特别兴奋，特别能扯，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下道了，什么刺激的脏话粗话都能从他那张嘴里吐出来，于是赵乐决定尽快结束与张文亮的谈话。“谢了，不劳你操心了，你这两种方法我都做不到！”赵乐站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张文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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