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宠孻女

1

泊舟血涌脑门，她不敢反抗，她知道父亲不在家她就是孤立的。

她只好耷拉着脑袋望脚趾，她在心里睥睨夏诗白：“叻什么？冇柄茶壶得把嘴!”

老二老三看母亲指责老大，她们赶紧表现，不消两分钟她们就把菜摘好。

“你妹就是比你叻。” 张春英拿起筲箕大笑，啧啧称道：“真是多快好省！”

泊舟无地自容，她也羡慕妹妹的手脚灵便、能说会道。无形中她只好自卑地接受“大番薯”的定位。

2

五十年代农科所招收职工，张春英被招了进来，尽管她变成城镇户口，但她的工作还是的耕田收割。

再后来供销社招人，张春英会珠算又被招考了进去，安排在糖烟酒柜台做售货员兼柜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张春英高小毕业属于高学历。

每天一早，她领头从仓库搬货，她们抬出200斤一麻包的白砂糖；小心翼翼地上架24支装一纸箱的白酒；艰难地把100支装一木箱的汽水移动到柜台。50条香烟一纸箱最轻松。

节假日忙得不亦乐乎。

张春英年年先进成了惯性。公司的年终总结大会，台上喊先进分子的名字：“张春英……”张春英高兴得合不拢嘴地上台领奖。

张春英拖疲惫回到家，她拎起衣服对着夏泊舟：“你只大番薯，你看你洗衣服，袖口这么脏就洗干净了？!”

夏泊舟低头不敢作声。

张春英呵斥：“重新洗过!”

夏泊舟马上提起桶出去。

张春英见木讷呆板的老大，气打一处来，嘀咕：三句压不出个屁来!像死她那无用执拗、不会来事的爸，以后肯定没出息!

3

泊舟把炒好的菜摆在饭桌中央，随后把饭盛好，再把筷子摆在每个饭碗的旁边。一家人陆续入座，张春英一声令下：“起筷!”

泊舟吃饭速度慢，还没吃两口，张春英就把碗伸给她，泊舟赶紧放下碗为张春英盛饭。

张春英享受这种太皇太后的待遇。

泊舟暗暗觉得她妈不像贫农，倒像电影里的地主婆。

还没等泊舟再吃两口，诗白又伸碗给泊舟，泊舟不理她。

“妈妈，你看大番薯不给我装饭！”诗白撒娇道。

“给妹妹装饭！”张春英眼睛犀利地刮着泊舟。

“她自己可以装了。”泊舟反驳。

“不装你别吃了！”张春英一筷子打过去，泊舟红着脸接过诗白递来的碗。

诗白得意地依偎在张春英的怀里：“妈妈，我大了买好多好多罐头给你吃……”

菁菁附和：“细妹那么聪明，大了靠你带携。”

谷风跟着：“我们以后跟细妹揾食(1）。”

夏泊舟在心里嗤笑：这么懒，自己都养不饱自己，吹吧！

张春英哈哈大笑：“乖乖，值得妈妈疼惜，妈妈老了靠你了。”

老二老三见状，马上表忠心：“妈妈，我也愿意被您靠!”

张春英笑得更灿烂了。

4

邻居听见张春英责骂泊舟，袒护诗白，摇头:“真系孻仔拉心肝；孻女拉出肠哦！”

“那个大的阴功咯，面青嘴唇白，做得那么辛苦还要贴骂。”

夏秋田每周回家一次。他见泊舟小小的年纪每天忙得陀螺一样，累得一头汗，心疼。回单位之前他把水缸挑满，把所有的衣服洗干净。

每个周六的夜晚，夏秋田披着星月骑单车回家，天伦之乐可以安放他那颗落寞的心。

他对张春英说：“泊舟身体不好，但写字有天赋，少给点家务，让她多学习好不好，春英。”

张春英怒视丈夫：“哼！写字能当饭吃噢？！洗衣做饭才是正道，什么都不会干以后谁要她！？”

“你成天写字能写出钱来！？买纸买墨把家都买穷了。”她狠狠地用眼睛刮着丈夫。

她鄙视他干活的不利索：“她像你大少爷一样就没饭吃了！”

女人喜欢被哄，老公也好儿女也罢，谁会哄她，她就偏袒谁，她嫉妒夏秋田袒护泊舟。

5

夏秋田从口袋掏出一包饼干给泊舟。泊舟数了数一共15块，三个妹妹每人四块，自己留三块。

诗白吃得最快，吃完了她找老三要，谷风手里剩下的一块被诗白一把夺过去放入嘴巴，接着诗白又盯上了老二菁菁。菁菁好东西总留着慢慢吃。诗白见菁菁手里还有两块，她贪婪的目光射向老二；老二马上警觉，当诗白向她伸手的那一霎那，她把两块饼干一同塞进了嘴巴。

诗白向张春英求救，双手掩面假装哭泣：“妈妈……夏菁菁欺负我……不给饼干我吃！”

张春英连忙走过来责怪老二：“你让一块给你妹妹又怎样呢！”

老二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像鸭子咽糠，一边扮无辜，她无奈地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没有了……没有了……”

老大主动把她剩余的一块捐了出来，老四发出胜利的嚎笑。

夏秋田无论如何压抑，只要听到孩子们的笑声，烦恼便飘到九霄云外。他对孩子一视同仁，每月把工资全额上交张春英。

直到落实政策的那天，夏泊舟才知道父亲把干部身份看得比天还大，为这事父亲郁闷了十几年。

张春英觉得老公没得靠，想过好日子，得靠自己。

6

百货公司饭堂的廖七喜拿着全钢上海牌手表到柜台示意张春英。张春英走出柜台。

廖七喜悄悄掏出手表，俩人唧唧咕咕……

廖七喜老公是百货公司的采购员，能搞得到紧俏商品。

张春英轻轻地用手指抹了抹表面粘着的薄膜，她再把手表放到耳朵听：“好手表！声音靓，多谢你七喜！”她的脸笑成一朵菊花。

“我现在去银行取出120块钱给你。”说完她们一起进了储蓄所，她把钱取出递给廖七喜笑道：“七喜，好在有你。”

“大家都是老乡，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们三四十块钱工资，120块钱是大数目，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能不用心吗。”

注(1)找吃的，形容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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