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六年，夏泊舟他们家又从梵溪边搬到石桥镇。

备战备荒，一九六七年南山市的很多单位也陆续从市区疏散到十五公里外的郊区。

上千个孩子涌入石桥镇，石桥小学没有扩容的准备。一年级被安置在狮山大队牛栏改过来柴扉空窗、冬冷漏雨，光线暗淡的教室。只有天晴，才从小窗射来几缕阳光，他们依然快乐。

二年级，他们搬到田家大宗祠做的石桥小学。这里恢宏古韵、雕龙画栋、青砖黑瓦镬耳顶，大门口有两个大石狮。

夏泊舟的新班主任夏青，二十五六岁。她俊秀的大眼睛、长睫毛、俩笑涡，两根过肩的辫子，苗条的身材穿着粉红的确良上衣，深灰的确良裤子，丁字皮鞋。她是夏泊舟的族亲。

夏青对夏泊舟说：“你写一篇活学活用的墙报稿，年级开会时上台读！”

会上，轮到夏泊舟发言，她在下面低着头瑟瑟发抖。女级长走近和声地喊她，她才抬头，当她看见老师们射来欣赏和期待的目光，她才站起身，惴惴不安地走到台嘟嘟哝哝把稿子念完。

1971年的深秋，天色灰暗，级长突然到各班通知开大会，学生陆陆续续涌入礼堂，级长神色黯然地主持大会，她最后补充：“大家走出校门要保守秘密，以防敌人偷听……”

人们恐慌，不知所措，这种迷雾很久才消散。

过了大半年，上学的路上刘藜：“我农村的大舅来我家，他说……光头偷了三只鸡和葱王逃跑了。”

她们听了哈哈大笑：“像客家谐音。

夏泊舟：“你大舅这么搞笑的？”

刘藜：“他不识字，耳朵背。生产队开大会，他听不清。”

2

夏秋田对妻子张春英说：“把夏青介绍给我们单位的张齐翔好不好。”

张春英：“肯定好，他们等对！”

张齐翔三十，梅州人，高瘦的修竹身材，戴一副褐边眼镜。他是京都农大的高材生，性格爽朗，他的笑声时常回荡在院子里。

六七十年代的择偶标准：一工、二干、三教员。不然就是俚语唱的：广东三件宝——司机、医生、猪肉佬。搞农业技术的是最末尾的选择：工资低、无外块。

夏青犹豫，有人介绍大型钢铁厂70元薪水的七级工与她，而张齐翔只有36元工资，夏青踌躇。

下课，夏青把夏泊舟叫到跟前：“夏泊舟，把这封信交给你张叔叔。”

夏泊舟慎重地将信夹到《语文》书里。回到大院，她赶紧把信交到张齐翔手上：“张叔叔，这是夏老师给您的。”

张齐翔轻轻拍了拍夏泊舟的头顶，凝重地转身走回宿舍关上门……

第二天清早，张齐翔向夏泊舟招手：“舟崽(1），过来，把这封信交给你夏老师。”

夏泊舟小心翼翼地把信装进书包。课前，她将信双手递给夏青，夏青漫不经心地把信折起放入裤兜，接着上课。

两年前，一个身材苗条，两根长辫过腰，白皙清秀的女子从农业局大院匆匆离去，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女人，视线随着她的两根长辫左右轻轻摆动而摆动，看她出了门她们的目光才收回来。

有人嘀咕：“小张的未婚妻，走啦……”

“为什么呢，小张学问好，人也踏实靓仔。”

“他俩是同学，人家女方分配在大城市，小张在这偏僻的农村。”

“可惜了。”

张齐翔闭门，不吃不喝难过了三天。

第四天他打开门，院子里又有他爽朗的笑声。大丈夫何患无妻。

男人支招：“你要‘曲线救国’——上夏青哥哥家搬救兵。”

张齐翔提着烟酒糖果迈进夏志思的家门。

他陪大嫂聊天、破柴、添炉，逗孩子说笑……

夏志思感觉张齐翔有毅力、乐观、学问深、相貌斯文，把妹妹交给他放心。

单位领导添把火，在夏志思跟前把张齐翔说成王进喜、陈永贵似的。年轻人的婚事，是单位的大事要事。

3

或许张齐翔的书信如诗动情，或许夏青与张齐翔更有共同语言。过春节，夏青围着大红纱巾低头腼腆地匆匆走进农业局的大院的大门。她悄悄地迈入张齐翔敞着门的宿舍。

她：“嗯。”了一声。

张齐翔坐在窗下的书桌前，蓦地抬头，惊讶地站了起来：“你来了！快坐。”

“你围这丝巾真靓！”他深情地注视着她。

“你的眼光好。”夏青轻声细语。

“托回上海探亲的同事买的，估计大红色配你白净的脸好看。”他激动地说。

夏青听到他的赞美，心里甜滋滋的。她低下桃花一样的脸。

他把她扶到椅子上：“你坐，我去邻居老夏家做饭。”说着把水杯端到夏青手里，她轻轻地接过。

他看她饮了一口水，他才转身出了门。

夏青端详他的屋子，书架摆满了农业书籍，她看见唯一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随手翻开，突然有一张女子的照片掉下来。她眼木心酸，怔怔地站在窗前。

不一会，张齐翔把一盘排骨、一碟鸡蛋炒韭菜和一瓦罉米饭端了进来。

他看见她一脸的愠色，再看看她手里的书，他明白了。

“那是过去了的人和事，现在所有都抹去了！”说着他把照片撕碎扔进垃圾桶。

夏青见状，气解释然。

人们说张齐翔与夏青的婚事能成……

4

一九七二年，夏泊舟上初中，到西郊的百年老校——南山中学寄宿。

校园被田海萦绕，树林掩郁着白墙褐瓦。

报名注册的那天，夏泊舟和刘藜看见课室门口的人群把班主任围个水泄不通。她俩站在树荫下等待。

人，慢慢地散去，班主任渐渐露脸。夏泊舟定神一看，惊奇——是夏青。

夏青本科毕业，现在可以到中学任教了。

注：(1）客家话对小孩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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