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冥王的惆怅

幽冥地界，终年不见天光。沉沉黑雾笼罩着万里黄泉，忘川河横贯九幽黄泉，河水浑浊漆黑，翻涌着数不尽的前世执念、凡尘爱恨与人间遗憾。河水流淌万年，从无停息，也从无波澜温柔，只有死寂沉沉的暗流，裹挟着无数亡魂的过往，缓缓奔赴未知的彼岸。河岸两旁丛生着成片血色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枯荣往复，岁岁年年，陪着这条无情河水，守着冥界永恒的孤寂。

冥王一袭玄色冕服，孤身立在忘川河畔，身姿挺拔孤绝，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落寞。

可今日，她却久久驻足于此，不言不动，只是静静望着滔滔忘川河水失神发呆。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不含丝毫情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郁与茫然，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纠结与悔意。周遭阴风呼啸，冥雾翻涌，过往的亡魂步履蹒跚、悲泣而过，嘈杂的冥音环绕四周，却半点入不了她的心神。她仿佛被隔绝在这整片幽冥天地之外，孤身陷在自己的心事里，被一份无解的忧愁牢牢困住。

不知伫立了多久，一道温和苍老的身影缓缓走来。孟婆手持竹杖，步履悠然，鬓发皆白，眉眼间是看透世事沧桑的平和淡然。她守在这忘川河畔千年万年，见过无数王侯将相、布衣凡人，也见过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冥王展露难得的软肋。

孟婆停在冥王身侧，目光望着翻涌不息的忘川河水，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温和，打破了河畔死寂的氛围：“难得大人有时间来这里赏赏景色。”

冥王缓缓回神，眸光依旧沉沉，未曾转头，视线依旧定格在漆黑的河面上，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久积于心的疲惫：“你这里难得的平静。”

偌大幽冥，处处是肃杀威严，处处是规矩束缚。唯有这忘川河畔，没有殿内的繁文缛节，没有裁决生死的沉重重担，只有亘古不变的荒芜与平静，是这冰冷冥界里唯一能让她稍稍喘息的地方。

孟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带着通透的了然，轻声问道：“大人还在为那女孩忧思。”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冥王深埋心底的心事。万年威严，万古无情，所有的冷静自持，都败给了那个凡尘女孩的身影，败给了那段不该牵绊冥尊的过往。

闻言，冥王周身孤冷的气息骤然沉重几分，她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怀疑，低声反问：“是不是我做错了？”

这一问，没有威严，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有无尽的无奈与彷徨。她执掌轮回法则，一言一行皆是天道规矩，从来都是世人敬畏、众生听从，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自我怀疑的时刻。可面对那个纯粹的凡尘女孩，她打破了自己坚守万年的准则，扰乱了既定的轮回轨迹，时至今日，她分不清自己的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的伤害。

孟婆望着她孤寂萧瑟的背影，心中了然，缓缓摇头，淡然说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对错是非！凡尘爱恨，轮回纠葛，从来都无绝对的黑白对错，不过是人心执念，一己取舍罢了。不过，您刻意让她想起一些尘封的过往，倒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冥王眸光微动，望着滔滔忘川，字字沉重，带着万般无奈：“记起一些东西，才会放下一些东西。”

她以为，让她忆起前尘遗憾，看清世事无常，便能彻底斩断执念，安然解脱，从此岁岁平安，不入苦海。可她终究忘了，执念入心，刻骨铭心，想起是煎熬，放下更难如登天。她自以为是的成全，到头来，或许只是让两人都深陷煎熬，徒增牵绊。

孟婆看着她久久沉默、满心郁结的模样，目光通透，轻声追问，一语道破她所有伪装：“那大人放下了吗？”

短短六字，如惊雷落于心间，瞬间击碎了冥王所有的故作平静。

她瞬间哑口无言，喉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心头，无从辩驳。她劝世人放下，知众生执念皆苦，可唯独自己，困于方寸执念之中，万年无解，无从脱身。

孟婆见她默然不语，不再追问，转而望向奔流不息的忘川河，缓缓开口转移了话题，语调淡然：“您看这忘川河内，可还有那曾经在此做苦力的小皇帝？”

冥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漆黑河水浩浩汤汤，河中早已不见那个昔日沉溺权欲、悔恨不甘，被罚在忘川受苦的少年帝王身影。她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他放下了。”

孟婆轻轻摇头，眼底藏着看透人心的通透：“也许不是放下，是生出了新的执念，不容许自己沉溺过往罢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说人，亦是说眼前的冥王。

冥王闻言，周身寒意更甚，她望着苍茫冥雾，望着无边荒芜，语气沉重而苍凉，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奈：“可我这条路，注定孤独，不可亵渎。”

自她执掌幽冥，坐上冥尊之位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被注定。天道赋予她裁决生死的权柄，也夺走了她拥有温情、拥有牵绊的资格。冥尊之路，孤绝一世，清冷万年，不容私情，不容软肋，更不容半分执念。这份至高无上的地位，是无上荣光，亦是无尽囚笼。她孤身守着这死寂冥界，守着冰冷法则，岁岁年年，无伴无依，这份孤独，是天命所定，无从挣脱，无从更改。

片刻沉寂后，冥王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怅然与软弱，重新拾起身为冥尊的清冷威严，轻声道：“感谢您的提醒。”

话音落罢，她不再回望忘川河水，不再沉溺心头忧思，玄色衣袂在阴风中轻轻翻飞，身姿孤冷决绝，转身迈步，一步步朝着幽深肃穆的冥王殿走去。背影孤寂挺拔，却透着数万年无人知晓的落寞与苍凉，消失在茫茫冥雾深处。

黄泉依旧萧瑟，阴风依旧凛冽，忘川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河畔再无那个失神怅思的孤影。

她早已习惯了死寂，习惯了清冷，习惯了无人相伴的晨昏昼夜，可唯独这一次，一缕凡尘牵绊，打破了她万年的平静，让她尝到了纠结、愧疚与煎熬的滋味。

近来，心头的波澜渐渐平复，那些翻涌的执念、难解的怅思，好似随着忘川流水缓缓淡去。她终于真切明白，世人所言不虚，时间是世间最好的解药，能抚平爱恨，能冲淡执念，能消解万般郁结。

只是这解药，太过漫长，太过寒凉。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孤独多少岁月，也不知道心底残留的细碎牵绊何时才能彻底消散。万般无奈，万般孤寂，终究只能独自消化，独自承受。她轻声在心底自问，是不是终于可以慢慢习惯这份永恒的清冷，慢慢适配这无人相伴、无解无终的孤绝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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