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不明其意

贺兰攸宁身形轻快，却又带着几分焦躁，在空旷的大殿中不停来回踱步。来来回回、周而复始，没有片刻停歇，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不断回响，单调又聒噪，搅得端坐于幽冥王座之上的冥王眉心微蹙。

她单手支着额角，眸光倦怠地看着不停晃悠的少年，眼底盛满了无可奈何的疲惫，终于耐不住出声打破了吵闹。

“小攸宁，你晃的我头晕！”冥王大人看着殿中踱步的贺兰攸宁说道。

贺兰攸宁闻声骤然停步，一双清亮的眼眸亮晶晶的，脸上丝毫没有安分下来的意思。

“阿婆，我们要不还是试试！”贺兰攸宁手里拿着一个吸尘器说道。

冥王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台古怪的器物上，眸色沉沉，带着几分不解与纵容。

“那你想用这个东西吸哪里？”冥王无奈的问道。

贺兰攸宁闻言顿时迟疑了，举着吸尘器的手微微僵住，脑袋微微耷拉下来，眼神飘忽不定，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原本满心笃定，可被冥王一问，忽然就没了十足的底气，小声斟酌着开口。

“头？”贺兰攸宁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道带着愠怒的声音。培元立在一旁，一身素色衣袍纤尘不染，神色清冷严肃，看着异想天开的贺兰攸宁，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无奈与生气，显然是被他天马行空的荒唐想法气到了。

“你还想吸哪里？”培元在一旁生气的说道。

贺兰攸宁被怼得一噎，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看着手里的吸尘器，瞬间也觉得这个想法离谱至极。他讪讪地笑了笑，眼底的兴致褪去大半，透着几分尴尬。

“好像确实不太行哈！”贺兰攸宁说道。

但他终究不肯彻底死心，脑袋飞速转动，又生出一个新的念头，再次抬起眼眸，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询问，模样小心翼翼又透着一丝不死心的执拗。

“那从，手？”他又试探性地问道。

接连两次荒唐的提议，彻底磨尽了冥王仅剩的耐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疲惫更甚，眼底只剩满满的无奈。这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总能闹出无穷无尽的荒唐事端，让素来沉静的冥殿不得安宁。

“你们还是回去吧！”冥王说道。

得到逐客令，贺兰攸宁瞬间读懂了冥王的情绪。他悄悄挪着脚步，快步走到培元身侧，微微压低脑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了然。

贺兰攸宁走到培元身边小声地说道，“走吧！明显她烦我们了！”

培元垂眸看向身侧孩子气十足的贺兰攸宁，眼底的愠怒未散，神色格外认真，沉默片刻后，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与失望，字字清晰地说道，“说实话，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性格！”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贺兰攸宁瞬间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培元却并未就此作罢，他抬眸望向高高在上、清冷默然的冥王，目光掠过肃穆的冥殿，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怅然与不喜，继续补充道，“她现在的性格，我也不喜欢！”说完便化作一缕清浅流光，瞬间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同伴骤然离去，贺兰攸宁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彻底翻涌上来。他蹙着眉，满心皆是郁结，觉得自己平白受了委屈，所有矛盾的根源根本不在于自己。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忍不住小声嘟囔抱怨，带着少年人的赌气。

“明明就是程季玄的问题，你跟我生什么气！”贺兰攸宁说着，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大殿之中。

喧闹彻底褪去，吵吵闹闹的两人尽数离去，偌大的冥罗大殿终于重归久违的安静。

冥王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抵住额头的手，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眉宇间的倦怠稍稍散去，周遭萦绕的嘈杂纷扰终于落幕。偌大冥殿，风声轻柔，萤火静浮，终于有了几分万古幽冥该有的沉静模样。

静默片刻，她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世间诸多执念纠葛，终究绕不开那人间一隅的身影。思虑已定，她不愿再多做耽搁，起身准备动身，去往喧嚣尘世。

她要亲自去找一趟傅昱景。

三界之中，幽冥最静，人间最闹。烟火凡尘，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岁岁年年皆是络绎不绝的嘈杂，与死寂幽冥判若两个天地。

冥王抬臂轻挥，素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孤绝的弧线。一道无形的幽冥之力悄然蔓延开来，瞬间覆覆整片天地。

喧嚣的街市骤然定格，奔腾的车马、往来的行人、飘扬的幡旗、聒噪的人声、呼啸的晚风，世间所有动静尽数停歇。浮沉万千的嘈杂人间，在她抬手之间，彻底归于死寂，万籁俱寂。

红尘万物尽数静止，唯独立于街中的傅昱景依旧保持着清醒。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周遭瞬间定格的人间万象，看着漫天静止的风尘烟火，眼底满是震惊。下一秒，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自高空缓缓降临，身姿轻盈，不染半点凡尘烟火，肃穆又孤冷。

傅昱景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所有的防备与疏离尽数瓦解，下意识开口，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雀跃。

只有傅昱景看着从天而降的这个人，身边的人都静止了。

“姐姐！”她叫道。

冥王落地无声，立在她身前，清冷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眸底无波无澜，听着这声亲昵的呼唤，语气平淡无绪，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亘古的漠然。

“你又不怕我了！”冥王说道，语气中毫无波澜。

傅昱景心头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愧疚，连忙想要解释过往的种种误会。从前的疏离、猜忌、抵触，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她只是被人心裹挟、被诡计利用。她急切地想要澄清一切，不想让这份情谊留下隔阂。

“那都是别人利用了我，我不想……”傅昱景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等她将满腹委屈与解释尽数说完，冥王便淡淡开口，一句轻语，轻描淡写地抹平了过往所有的恩怨纠葛。

“那我们扯平了！”冥王说道。

傅昱景闻言满脸茫然，眉眼间尽是不解。她不懂何为扯平，不懂过往那些辗转的伤害、隔阂与试探，为何能如此轻易一笔勾销。她心头满是疑惑，下意识抬步想要靠近对方，问清缘由，可刚微微动身，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拦住前路。

“什么？”傅昱景显然不太明白，欲要上前，却被冥王拦住了。

冥王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清冷，仿佛看透了生生世世的缘起缘灭、执念纠葛。她望着眼前满心懵懂的傅昱景，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冷回荡在静止的红尘天地间。

“你可知我是谁？”她问道。

傅昱景望着这张熟悉又清冷的容颜，心底最深处的依恋从未消散，毫不犹豫地应声作答，“姐姐！”

冥王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悲悯，亦带着斩断执念的决绝。她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掌，语气冰冷而清醒，道破两人之间最残酷的宿命纠葛。

“我是你不该有的执念！”冥王说着，将手伸向傅昱景，慢慢的随着她手的紧握，一道金黄纯净的灵光缓缓从傅昱景的头顶升腾而出。

那是被刻意封存的前世记忆，是被强行遗忘的爱恨纠葛。

傅昱景身子微微一颤，心头骤然涌上无尽的酸涩与难过，眼眶瞬间泛红。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女人，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开始飞速回笼。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深埋的愧疚、刻意的算计、心底的怯懦与惶恐，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重现于脑海。

过往种种浮上心头，她终于知晓，自己从前所有的疏离、防备与伤害，皆源于心底偏执的占有与无端的恐惧，她曾小心翼翼算计过这份缘分，曾因为恐惧亲手推开、伤害过最在意的人。

冥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悲恸，语气平静而通透，字字诛心，彻底唤醒她沉沦的执念。

“既然遗忘不能让你释怀，那就都记起来吧！恨，比爱更让人清醒！”说完便转身转身，化作一缕玄色流光，彻底消散在人间红尘之中。

随着冥王离去，笼罩天地的力量尽数褪去。

静止的车马重新流动，喧嚣的人声再次响起，晚风呼啸，烟火沸腾，繁华人间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热闹。

可这片热闹，再也暖不透傅昱景冰凉的心底。

她静静立在川流不息的街市中央，周遭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万般喧嚣都与她无关。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衣襟。

前世羁绊，今生纠葛，所有被遗忘的缘分、被掩盖的算计、被藏匿的惶恐，尽数回笼。她终于记起所有前尘往事，记起自己曾对安宁步步算计，记起自己心底深处那份卑微又扭曲的害怕与执念，满心酸涩悔恨，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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