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化犬归尘，故人犹在

昏暗静谧的小酒馆里，灯火轻轻摇曳。

培元怔怔地看着眼前忽然现身的女人，往日里永远端庄清冷、威仪万方的冥王大人，此刻发丝微微凌乱，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狼狈。他瞳孔微缩，满脸难以置信，迟疑出声：“冥王……大人？”

目光下移，落在她怀中揣着的一只小小土黄色幼犬身上，培元愈发疑惑，抬手指了指，轻声问道：“这个是？”

冥王垂眸，低头看着怀里温顺乖巧、怯生生缩成一团的小狗，眼底罕见浮出一丝无措，像是在极力寻求认可，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怎么样，它是不是很可爱？”

培元凝眸细细端详许久。小狗四肢短短，毛茸茸一团，黑亮的眸子清澈懵懂，乖巧又软糯，全然没有半分凌厉气场。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认真应声：“可爱。”

听到肯定的答复，冥王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感慨：“我已经尽力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培元心头猛地一震，一个不敢奢望的猜测骤然浮现。他再次看向那只安静的小狗，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您的意思是……它是贺兰攸宁？”

“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冥王抬眸，淡淡丢下一句承诺，话音未落，身形便欲消散离去。

“阿婆！”培元连忙出声唤住她，还来不及追问半句细节。

“不用太感谢我。”冥王语气轻快，带着一丝躲闪，话音落下，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里，来去匆匆，没留下半点踪迹。

“您这……未免也太匆忙了……”

培元望着空荡荡的身前，无奈轻叹，目光缓缓落回地面的小狗身上。

一人一犬静静对视，久久无言。

攸宁？

真的是他吗？

接下来的几日，小酒馆日日安静如常。培元守着店面，日日对着这只小狗静坐相望。他反复打量、默默观察，心底满是茫然与恍惚。他分不清，这软糯懵懂的小生灵，到底是不是浴火消散的贺兰攸宁，更无从知晓，如今化作犬形的他，是否还保留着曾经的记忆与思想，是否还认得他们这些故人。

这日，程季玄推门而入，爽朗的脚步声打破沉寂。

“培元，发什么呆呢！”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出神的培元猛地回神，吓了一跳。

“怎么看得这么入神？”程季玄走上前，目光扫过脚边的小狗，好奇挑眉，“什么时候开始养宠物了？看着还挺乖。”

培元望着小狗，语气平静却郑重，一字一顿道：“这是攸宁。”

程季玄只当他念友心切，心生慰藉，感动一笑：“你倒是重情重义，为了纪念我们的兄弟，还特意给小狗取了攸宁的名字，我都要被你感动到了。”

“不是纪念。”培元无奈重复，语气笃定，“我的意思是，它就是贺兰攸宁。”

程季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瞪大双眼，蹲下身死死盯着小狗，满脸震惊：“攸宁？贺兰攸宁？？”

培元轻轻点头。

“不会吧？！这是那位冥王大人做的？”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乌云聚拢，一道惊雷轰然劈下，震得窗棂微颤。

程季玄瞬间怂了，抬手护住脑袋，小声嘟囔：“不是吧，这也太敏感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威压沉沉。

“谨言慎行！”培元连忙拉住他，满心无奈，“你再乱说话，小心她直接把我的酒馆劈没，连累我一同遭殃。”

程季玄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凑近小狗，伸手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试探着呼唤：“攸宁？攸宁？”

可怀里的小狗只是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懵懂看着他，毫无半点反应，温顺又迟钝。

“不对啊。”程季玄皱起眉，满脸疑惑，“攸宁从前最通透机敏，可一点都不迟钝，这也半点默契都没有。”

“我也不确定。”培元坦然摇头，心底同样满是疑虑。

看着毫无灵性反应的小狗，他暗自打定主意，明日定要亲自去找冥王问个清楚。

可不出意料，待他次日动身，早已寻不到冥王半分踪迹，对方竟是直接避而不见、悄然跑路了。

几日过后，一袭黑袍、古板端正的判官缓步走入酒馆，目光落在小狗身上，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难得轻快：“培元先生，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养了小宠物？看着软乎乎的，居然还有点可爱。”

培元看着判官伸手凑近，而脚边的小狗难得露出一丝嫌弃厌恶的小表情，微微偏头躲开。

这一刻，培元心底那丝渺茫的笃定忽然浮现——这般别扭清冷的小性子，倒真的有几分贺兰攸宁的影子。

“判官大人，近日冥界可还繁忙？”培元礼貌寒暄。

“都是寻常琐事，不值一提。”判官目光全然黏在小狗身上，迫不及待道，“快让我抱一抱这小可爱！”

不等培元应允，判官便伸手将小狗抱进怀里。培元心头微惊，攸宁从前性情清冷，最不喜旁人亲近，今日竟没有张口抵触，已然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冥王大人近来可好？”培元趁机开口询问。

判官闻言，瞬间收敛笑意，正色回道：“大人近日闭关禅修，怕是要离开一段时日，不会回冥界，也不会见外人。”

培元了然点头，无奈应声：“多谢大人告知。”

送走判官，酒馆重归冷清。

培元依旧日复一日守着小店，擦杯煮茶，静坐看狗，日子平淡寡淡。可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异样，总觉得暗处有一道目光，时时刻刻静静注视着自己。

终于，他试探着轻声开口：“阿婆，是你吗？”

四周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他眸光笃定，再次出声：“阿婆，一定是你，对不对？”

空气微微波动，冥王的身影缓缓浮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人，永远这么无趣。”

“您也觉得，让攸宁化作一只懵懂小狗，毫无记忆、不能言语，根本说不过去吧？”培元顺势开口。

见她沉默不语，培元干脆一一细数，底气十足：“您当初明明知晓自己未必能兑现承诺，却依旧诱骗攸宁答应条件；还有从前，您还让他以男色之姿为您起舞，那般香艳光景，难道您都忘了？还有诸多旧事……”

“停！”冥王连忙出声打断，彻底被他说得理亏，无奈叹气，“我承认，我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说罢，她伸手轻轻抱走脚边的小狗，身影转瞬消失。

培元望着空空荡荡的酒馆，对着消散的空气淡淡失笑。

果然，说到底，还是她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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