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胡言乱语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微凉的雾气漫遍庭院，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褪去，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程季玄把玩着手中的玉扇，瞧着眼前气氛凝滞的三人，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懒洋洋地晃了晃身子，语气散漫：“你们可真是无趣至极。”

说罢，他不再停留，步履悠悠、晃晃悠悠地转身离去，只留满院沉寂，以及伫立原地的贺兰攸宁、花颖洁与培元三人。

院中寂静无声，烛火摇曳，映得三人神色晦暗不明。彼此两两相望，眼底各藏心事，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也没有分毫动身离去的意思，压抑的氛围紧紧萦绕在四周。

良久，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现身，无声无息落在贺兰攸宁身侧，是吉布。她双手端着一壶烫好的清酒，躬身轻声道：“少爷，您要的酒。”

就在吉布递酒的瞬间，贺兰攸宁骤然抬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紧绷，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彻骨的清明与寒凉。他盯着吉布骤然慌乱的眼眸，一字一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你为何不去投胎？”

吉布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语气带着慌乱的迟疑：“少爷！吉布……”

“我都记起来了。”贺兰攸宁打断她的话，目光沉沉侧头望向一旁默然饮酒的培元，语气笃定又悲凉，“那时候你就已经死了，不是吗？你为何还要扮作恶鬼？”

“少爷……其实，其实吉布身体里有一部份阿泰，所以……”吉布嗓音发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培元听闻此话，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沉默片刻，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万般心绪。

贺兰攸宁静静看着他，多年朝夕相伴的情谊历历在目，可此刻看着培元落寞的侧脸，他忽然生出一种陌生至极的错觉，仿佛这么多年的相守，自己从未真正认清过这个人。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桌前酒杯，将剩余的酒尽数饮尽，酒水微凉，却凉不透心底的荒芜。他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疲惫：“我想，我还是走吧。”

话音未落，他再度看向培元，带着几分不甘与怅然追问：“你骗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吗？”

培元闻言，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目光沉沉回望他：“骗？何谈一个骗字？我渡你轮回、护你周全的这些年，何尝不是在渡我自己？我将魂魄生生劈开两半，弃入忘川河中受尽无尽苦役，受尽万般煎熬，你如今，竟说我骗你？”

说完，他长长吐出胸中郁气，身形一转，决绝转身，迈步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徒留满心怅然的贺兰攸宁立在原地。

贺兰攸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气又无奈，低声嘟囔：“倒是他还有理了。”

身侧的花颖洁静静伫立，看着他落寞的模样，轻声发问：“你恨他吗？”

贺兰攸宁侧首看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淡淡反问：“那你又是替谁来问这句话？”

空气再度陷入凝滞，花颖洁眼底掠过一抹失落，轻声道：“看来，今日终究是要不欢而散了。”

她说着便欲起身离去，手腕却骤然被贺兰攸宁牢牢拉住，挣脱不开。

夜风拂动少女的衣角，花颖洁垂着眼眸，嗓音带着几世积攒的委屈与怅惘，轻轻开口：“你可知，我每一世轮回辗转，最大的期许，就是能够再次见到你？”

这句话轻轻砸在贺兰攸宁心上，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疏离与别扭。他猛地起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万般无奈。

怀中的少女身形微僵，轻声追问，字字戳心：“所以，你此刻抱住的人，到底是花颖洁，还是丁洁？”

贺兰攸宁浑身一震，一时语塞，无从作答。千头万绪缠绕心头，爱恨、心疼、不舍、无奈层层交织，混杂成一团乱麻，让他辨不清来路与本心。

花颖洁轻轻挣扎了两下，他却始终不肯松手。

许久，贺兰攸宁闷声开口：“理性劝我放手，感性却又在动手。我……”

花颖洁又气又委屈，猛地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嗔道：“神经病！”

贺兰攸宁有些痛，连忙松开手，忍不住低声大喊：“都说了别这么大力气，真的很痛！”

他揉着酸痛的腿，满心郁结，愤愤吐槽：“死培元，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一直骗我！”

一旁默默旁观的吉布小心翼翼上前，轻声询问：“少爷，您还好吧？”

贺兰攸宁没好气地看她：“你怎么还在这儿？”

吉布无奈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在这儿吃狗粮呀。”

贺兰攸宁眉头紧蹙，不停揉着被踹疼的腿，语气慵懒又无奈：“别贫了，扶我回去。”

吉布翻了个白眼，依旧乖乖上前，伸手搀扶住他的胳膊。一路慢行，她轻声提醒：“少爷，您的酒该醒了。我不能一直陪着您了，家中还有一堆家务尚未做完。”

贺兰攸宁闻言，略一思索，开口吩咐：“去打一盆清水，送到程季玄那里，我去他房中等你。”

吉布微微犹豫，最终还是应声点头：“好的，少爷。”

片刻后，贺兰攸宁独自立在程季玄的床榻边，目光直直沉沉地盯着熟睡的人，一声接着一声呼唤：“程季玄！程季玄！”

身后赶来的吉布，也放轻声音小声附和：“程天师大人。”

“给我，直接泼他！”贺兰攸宁冷声吩咐。

吉布连忙端着水盆上前，迟疑片刻，终究是不敢造次，将水盆递到贺兰攸宁面前，转身一溜烟跑出了房间，躲开这场闹剧。

贺兰攸宁无奈轻叹，端起水盆，毫不犹豫抬手，整盆凉水尽数泼向床榻上的人。

冷水扑面落下，程季玄瞬间猛地坐起身，一脸懵懂地呢喃：“下雨了？”

“您可算醒了，程天师。”贺兰攸宁语气没半分客气，带着满腔疑惑与不耐。

程季玄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看清来人，又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袍，瞬间清醒，哭笑不得：“贺兰攸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往我身上泼水？”

贺兰攸宁无心废话，直奔主题，眼神锐利逼人：“祁博衍去哪了？他何时会出现，又会以何种方式现世？还有，我该如何取出自己的心脏？你们家族的诅咒，到底要如何解开？”

程季玄闻言神色一僵，面露尴尬，讪讪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别废话，直说。”贺兰攸宁语气冷硬。

程季玄敛去戏谑，正色问道：“那我问你，你送走的最后一位客人，究竟是谁？”

贺兰攸宁眉头紧锁，满心不解：“此事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培元告诉我，你曾亲自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程季玄目光灼灼，满心探究，“我很好奇，那个人到底是谁。”

“不过是个不相干的普通人罢了。”贺兰攸宁淡淡回道。

程季玄却连连摇头，低声喃喃自语，满是疑惑：“不相干？不可能，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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