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诞与现实（5）

傅麟应该快到了。

潇潇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披头散发像个傻子。

简行跑来看热闹，对这德行已经见怪不怪，然而仍然嫌弃得不行，很想照着屁股给一脚，脚尖才动，对方已经唰地起身，捂着屁股警惕地问：“你想干嘛？”

哟，反应挺快！

简行露着酒窝问：“你愁个什么？离朱引走了矮子，你这个大小姐的救命恩人不应该赶紧现身，给姓傅的送上个投名状，光明正大贴上慕容白吗？”

潇潇愁眉苦脸：“折腾成这样……我以为老皇帝的人，那疯子不至于这么急不可耐……”

简行：“你想多了。”

潇潇抓着头发又要往下蹲。

简行叹气：“庙里那个剩一口气，要不你看看有没有救，加大投名状的分量。”

论身边有一只狼的重要性。

潇潇眼睛一亮，拔步飞奔。她自己并没察觉什么，然而对方说有声息那就必然无误。简行挠了挠耳朵，袖着手，打着哈欠，一步一挪地跟上去，跟进破庙里，瞥见那个就剩一口气的人在血池子里泡过似，压根看不出是人是鬼。血腥味太重，他捂着鼻子，随口问：“怎么样？”

有一口气已经了不得，但也只是有一口气而已。那个矮子只是矮，不是蠢，再多半口气都未必瞒得过。

潇潇抬头，满脸自豪，一颗颗黑黢黢的麻子都闪闪发光：“如果不是我，他死定了。”

简行挑眉：“哦？”

不是，剩一口气也能活？不应该说一半句遗言就死彻底了吗？

被质疑的医神垮着脸，很不高兴：“你那是什么表情？”

辛辛苦苦学医十年，可惜身边这几个都强的变态，别说濒死，带伤的时候都屈指可数，还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伤。她同样堪称强的变态的医术居然无用武之地。

简行俯下身，把手放在对方后脑勺，逗狗似的揉了揉：“不错不错，九命猫崽。”

潇潇翻着白眼一巴掌打下那只手：“放尊重点儿小子，以后还得靠我救你一条狗命。”

简行漫不经心：“这条都嫌长了。”

潇潇嘴里叼把匕首，正小心检视护卫伤口，闻言勃然变色，猛地回头，破口大骂：“放——”匕首从嘴里掉下来，刀尖冲下，好巧不巧，正中左手手背。

潇潇：“屁——”紧接着抖着左手平地往上一蹿，“啊啊啊——”

小段在随身包袱里翻出一件斗篷给秦桑裹在身上，正倒了半杯水喂药，就听后面一阵鸡飞狗跳，转头就见潇潇乍着一头乱毛，举着一把又秃又烂的破扫帚气急败坏地追杀简行。后者狂笑着边逃窜边作揖最后眼见安抚不下，索性甩开膀子溜之大吉。

小段：……

离朱不在，这二人一错眼就是场猫狗大战。

秦桑眼看着对方扔了扫帚，一路骂骂咧咧过来，脑袋乍着毛，左手流着血，脸上一颗颗麻子仿佛都要跟火星似的迸出来，犹如一串人形炮仗，再虚弱沉重，也不禁勾了下唇角。

潇潇蹲在她身侧，打个招呼：“嘿……”熟练从身上不知哪儿摸出一贴膏药糊在左手。

狸花和十五一起跑过来，前者活生生一个猫界壮汉，然而落脚无声，也是很神奇。十五跑了几步，毫不犹豫地蹿到狸花背上，稳稳趴卧。

沦为坐骑的狸花似乎愣了一瞬，四下看了一圈，然而离朱不在，没人撑腰的老二抖了抖耳朵，默许了。

秦桑想说句感谢的话，然而张了张嘴，居然没发出声音。

小段怀疑她被自己喂的一把大小药丸噎住了，慌忙又要灌水，潇潇对他摇头，冲对方道：“你家护卫还活着。”

“……”秦桑先是震惊继而狂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起身，随即立足不稳，往后一栽，小段赶紧扶住了。

只剩半条命的秦小姐见到只剩一口气的年轻护卫，哆嗦着手脚不知道能碰对方哪里，跪在地上，颤颤巍巍攥住对方血淋淋的一截松散开的腰带，抖着嘴唇唤：“钟掩……”喉咙粗粝，如砂磨石。

潇潇飞针走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缝合伤口，接口道：“哦，他叫钟掩？功夫好脑子灵命也硬，瞧这里……”示意对方看，“有意识地错开一寸，避过要害……”

原丰飞剑贯穿钟掩左腿，又从对方右侧大腿割了块肉尝鲜，无意中发现钟掩肩下有一片荆棘刺青，估计想把那块皮肤剥离，然而不得其法，腻烦之后顺手往对方胸口捅了两剑——食肉小魔头是杀人的行家，准头自然不会错。

被钉在案板上的护卫用仅存的一丝清醒和气力，细微地偏了下身子……

小段不明就里，只觉这么一个血人居然还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潇潇落下最后一针，好歹缝合好被割出一个血洞的大腿，嘴上不停，顺搭手给小段讲解如何用药如何包扎如何紧急处理云云。

段管家虽然一脸“我为什么要学这个”的懵逼样，却还是乖乖听着，又不时分神偷看一眼秦桑。

秦大小姐裹着黑斗篷，越发衬得脸颊唇色一律雪白，精致木讷，像个假人。明明疲惫不堪，却不肯休息，张着双目，眼睫都凝固不动，仿佛一旦合拢眼帘，就会跌入深渊。

外面马车还在，原丰走的急，连眼皮底下的食物人都不顾了，拎着棒子就冲了出去。小魔头以野兽般的变态本能，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小段试图劝秦桑休息，费半天口水，对方充耳不闻。潇潇嘴里咬着条绷带把昏死的钟掩缠成木乃伊，恨铁不成钢地嗤笑一声。

段管家脸一红，奇迹般地意会了对方的心声，屈膝弯腰，张开胳膊想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抱送到车里，憋气用力。

没——抱——动！

小段：……

潇潇高挑眉梢，丑脸上赤裸裸的同情格外醒目：妈呀，这还算个男人？这么漂亮的姑娘都抱不了！

段管家羞惭，屈辱，诧异，百思不得其解。

秦桑拖在地上的斗篷动了动，被惊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匿在里头的狸花慢悠悠地钻出来，抻腰撅臀打个呵欠，对上仍然蹲在地上陷入自我怀疑的小段的惊疑的脸，气愤愤地扬爪一击，扭着屁股跑了。

小段：……

破庙蛛网遍结的顶棚，十五拣了个干净的旮旯假寐，两眼微闭，耳轮转动。

一个足有五十斤的肥猫玩捉迷藏，也就能骗骗这只菜鸡了。

潇潇磨了磨嘴里剩下的绷带，以免笑撅过去。她跳起来舒展身体，顶着爆炸头伸手抱起钟掩，轻轻松松，宛如这不是一个七十公斤的男人而是一个才出生的婴孩。

曾经也被轻松抱起的段管家艳羡一瞥，也弓身抱起秦桑。没了几十斤的肥猫增重，显然顺利许多。

潇潇咬着一截绷带，回头眨了眨眼：“段啊，不如找个男朋友？”

小段抱着秦桑一个踉跄：“什么？”

潇潇：“你这样的弱美男……”

小段额迸青筋，脑中灵光乍现，毅然开嗓：“干妈！”

潇潇力大无穷的两条胳膊一抖，险些把怀里的钟掩砸在地上。她呸呸吐掉差点咽下去的绷带，难以置信地扭头，“什么？”

陷入混沌的秦桑被惊醒，神智回笼，迟滞的乌黑眼珠一轮。

段管家绷着一张不红不白的脸蛋解释：“认个干亲，有个靠山。我弱不要紧，你强就好。”

潇潇顶着爆炸头脸色诡异，说不上是想给他一巴掌呢还是给一个爱的抱抱。

小段试探：“干妈？”

潇潇应得痛快：“儿砸！”

秦桑震惊地探出头去，轮流看向两人。

小段沉默：“你好像想弄死我。”

潇潇嘿嘿一笑：“怎么能是好像呢?我就是要弄死你！”

秦桑复活了的的脑瓜转动，胳膊腿儿小幅度地挣了挣，小段连忙把她放到地上。大小姐立足未稳就忙不迭退开，力图拉大与他的距离。

小段：……

他屁股上紧接着挨了一脚，不算重也不算痛，但顺着力道一趔趄，整个人糊上掩住的庙门，和着两扇破板咣当落地，扑了他一脸陈年老灰。

他捂着碰红了的鼻子爬起来，抬头就对上了对面的一列人。

周易脸色复杂，捉鸡仔似的把他提溜到身边，拖长了音调：“干……妈？”

好家伙，这么劲爆吗？

他身边的秦浮生激动地冲过去一把抱住颤颤巍巍的亲妹子：“别怕，大哥来了！”

傅麟比个手势，两个手下利落接过昏迷不醒的钟掩。

潇潇一眼瞧见周易，笑眯眯甜蜜蜜，一步三扭迎上去，百转千回地唤：“哥哥~~”

从来不知道短短一个称呼还能九曲十八弯，好看好听然而莫名就带着一种“有本事你来打我呀”又欠又贱的味儿，眼中含泪的秦桑在兄长怀里一抖，把涌上喉咙里那声喑哑撕裂的的“哥”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易跟着一抖，对上飞鸟投林状的前妻旧爱，下意识松开段清池后退一步，犹如抬脚踩屎，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呸！闭嘴！”

潇潇冲到跟前，顺手抓过茫然不知所措的段清池，往周易身上一推，指导：“叫干爹！”

瞬间多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仔的周易：……

瞬间多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干爹的小段：……

脑子极活极擅审时度势的的段管家不大满意，这个干爹含金量不高，明显不如常宁。他视线游移，对上了冷冷旁观的傅麟。

傅麟：……

他有不好的预感。

早已明确了自己弱鸡角色，矢志多抱一条粗壮大腿的段管家脱口而出、脆生生清凌凌的少年音打破骤然间的死寂：“干爹！”

周易/秦浮生/秦桑：……

其余甲乙丙丁：……

潇潇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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