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荒诞与现实（4）

夜深风高，虫声细细，荒郊破庙，鬼气森森。

这原来应该是一座土地庙，土地爷早已不知所踪，神像位置上就剩半截泥塑，彩色斑驳。门窗在风雨侵蚀下苟延残喘，处处朽烂缝隙，屋顶能看见一线蓝黑的天。。

秦桑迷迷糊糊地睁眼，跟另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对个正着，才要迸出一声大叫，被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唇上，笑嘻嘻地警告：“收声，不然剐了你哟！”

这话不仅仅是恐吓，秦桑眼角瞥见阴暗墙角蜷伏的尸首，熟悉的衣裳熟悉的徽记，是秦家一个护卫，年纪最轻，功夫最好，原本跟着秦老爷子做事，这半年才被调配到自己身边。

门窗墙壁的裂缝携一缕微凉的风混合着血腥味悠悠飘来。

—— —— ——

官差搜捕秦家的时候，秦桑正和几个护卫在城郊吃饭。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秦氏果然从上到下脑子一脉相承的好用，秦桑几人立即出城，原本打算在某地与父亲与长兄汇合，然而打探消息后发现大事不妙，当机立断，径直奔往慕容白和大军方向而去。

秦大小姐在父兄的宠爱中长大，拥有济南府半城拥趸，青春貌美，对未来郎君充满期待，只想他年少英俊魅力无双，对富贵与权力并不感冒。别说老皇帝要缉捕她父亲兄长，即使给她父亲兄长加官进爵都不能动摇她追赴梦中情人的一颗浪漫、赤诚、固若金汤的、火热的心。

策马飞奔的时候天空尚明，乌云缓缓堆叠，路上空荡荡没有行人车辆，两边灌木低草蔓延开去，空阔视野在前方转弯处被一片茂盛树林遮住。

秦桑眼睁睁看着最前面的护卫回头对自己打个“小心”的手势，被暗中的一箭穿胸，脸上还维持着惊愕的神情，从马背上直直栽了下去。

贯穿伤带起的血滴飞溅到少女雪白脸颊，另两匹马忽地哀鸣一声，身子倾斜轰然倒地，各被斩断半条马腿。蓦然跌落的护卫立足未稳，被从天而降的两条绞索勒住咽喉，倏地扯进密林之中，，挣扎与喊叫声戛然而止。

仅存的年轻护卫跃到秦桑马背上，手持长枪逼退一个灰衣人，挑起前方三尺沙土色的绊马索，在一张大网兜头而下的时候拖着大小姐从空隙滚将出去，头还没来得及抬，锐声呼啸，左腿被一柄长剑牢牢钉在地上。

鲜血仿佛被那声势逼住，凝滞片刻，才井喷似的喷射而出。

一个少年笑嘻嘻地跳到路中间，夸张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 ——

几个灰衣人拢起火堆，一个毕恭毕敬地道：“原少稍待，车辆很快就到。”

原丰垂着眼皮，漫不经心地一哼，对着少女灰白的脸舔了舔唇，称赞：“这双眼生的确好，难怪云少想要收藏。”

秦桑紧缩的瞳孔一动，似乎明白什么，恐惧地睁大了。

“你……”绷紧的嗓音微颤，竭力维持镇定，“我爹爹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原丰哈哈大笑：“你爹爹兄长了？我倒不介意他们跑来送死，真蠢成那样也没活着的必要。”上下端详对方的脸，连叹：“好好一个美人，送给糟老头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可叹我没有口福。”

秦桑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发着抖，后背紧贴在墙上，拒绝去细想这话的意思。

一个灰衣人忽然道：“到了。”

片刻后，外头传来一声嘶鸣。

几个灰衣人都站起来。原丰心痒痒地按捺不住，忽然捞起秦桑一条胳膊，撸起袖子，还不忘擦一擦，张嘴低头，一个灰衣人急呼：“原少不可！”

原丰抬头，嘴还张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秦桑尖叫着发力猛挣，手臂跟铁箍似的动不了分毫，一截凝脂似的皮肉迅速由红紫转为青黑。

酷爱鲜肉的小魔头到底不敢坏事，悻悻闭嘴松手，因为欲求不满，平素装乖的脸乌沉似铁，一脚踹翻那个发声的灰衣人，踢踢踏踏地出了门。

外面是两辆马车，向宏从其中一个车厢露出半张脸，冲他勾了下手指，一声不吭地又把头缩了回去。

原丰很有意见，他这人特别有倾诉欲，偏偏每次搭档的同伴都是个锯嘴葫芦。

他往后看一眼，沉着脸攘开两个灰衣人，粗暴地攥着秦桑的半边脖颈就往车上拖。

向宏冷冷的声音传出来：“轻点儿，别把人弄死了!”

灰衣人们都不吭声，片刻后其中一个道：“原少，弄残弄伤也不可以，我们还要送人入宫。”

原丰大概听进去了，大概没有。

他找到了新玩法。

把人按进水里，在濒死之前再捞起来。表面毫无伤痕，很妙。

当然掌握这个度很重要，一不小心恐怕就把人溺死了。不过对原丰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折磨与玩虐是他的长项。

秦桑起初还挣扎嘶喊，后来就默不作声，浸在水中一动不动，乌黑长发散在水面，遮住一双涣散的眼。

向宏睡觉，灰衣人忙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约莫五六次之后，原丰也腻了。他不知从哪捡了根一头手臂粗细的木棒，又削又磨，搞得光秃秃滑溜溜，在中途歇脚的时候，慢悠悠地踱到秦桑身边。

秦小姐抬眼看他，双目无神，下巴尖尖，脸色近乎死似的灰白。头发和衣裳半湿不干，散发着水腥气。清瘦，狼狈，然而五官和骨相太好，压住所有外在条件的不利，仍然楚楚动人。

可惜碰上这么个从不懂得怜香惜玉为何物、只看到了皮薄肉嫩省牙口、咬上去必然细腻馨香好味道的变态。

原丰蹲在地上舔了舔牙，下意识抹了把不存在的口水。看得见吃不着，小魔头有些暴躁。

他提着木棒点了点秦桑的头，咧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听说皇帝老儿后宫三千，估计对你也新鲜不了两天，等过段日子就让国师放你出来……”棒子往后挠了挠背，恶意地道：“我家少主还挺喜欢你这双眼珠子，至今给留着位置呢。这身皮也不错，他应该中意，朝廷诏狱有个家伙是个剥皮的好手，等我找他偷个师，顺便……”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陶醉地戳了戳秦桑的脸，“鱼头两颊的肉最好吃，又细又韧，少而精，我猜人也差不多。其实我胃口不大，尝个鲜就行，不会捧着你的腮帮子啃……”

他是认真的。你对着这张脸就会明白，这个人不是说说而已，他很乐意即可动手实操、并且从中获得极大乐趣。

秦桑对着他的方向，涣散的眼没有多少恐惧的意思，几次三番被溺濒死，气力与精神几乎被消耗一空，她努力动了动，喃喃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过低哑模糊，原丰没听清。

他兴致勃勃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什么？”

耳朵被一口咬住。

惊讶大于疼痛，原丰笑了。

他作势挣了挣，没挣脱。对方用尽全身力气合拢交错两排牙齿，意图撕扯、咀嚼、磨碎。

原丰扼住住少女柔软的喉管，趁她张口呼吸的时候把自己印满牙印的耳朵解救出来，这回是真的对手里这颗美丽的头颅有了点兴趣：“哎呦，原来是一只暴躁的小野猫。”

他满脸放光，迫不及待地攥着秦桑的头发就往自己车上拖，就像兴冲冲地准备打开一箱子小工具、准备施用在自己新宠物身上的小变态。

灰衣人们看他神色不妙，警觉上前：“原少，要进京了。”

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奇葩，让只做些辅助工作的捡尸人常常很为难。

秦桑死死抱住车门，嘶哑了的嗓子再度迸出呼喊，哪怕被撕拽得面孔变形都不放手。

前一辆车门帘一掀，向宏寒着脸走过来。

“你是不是吃人吃坏了脑子？”向少睡梦中被吵醒，心情烦躁，“这时候搞事想死！放手！滚！”

原丰笑嘻嘻，目光很亮，态度很好地解释：“啊，我就玩个小游戏，什么都不耽误的！”

向宏烦躁：“放屁！脑子有伤也是伤！你猜皇帝喜不喜欢傻子！”

原丰再度舔了舔嘴唇，把抓握长发的手松了松，怕从头皮上硬扯下来，试图游说：“皇帝应该喜欢乖一点儿的，万一也被咬了耳朵……”对众人展示耳朵上破皮渗血的牙印，“恐怕对我们不利。”

向宏不想废话：“再说一遍！放手！滚！”

原丰也敛起笑容，因为矮了对方半头，仰着脸，不笑了时候，装模作样的天真无邪凝滞又阴森：“许玄就未必像你这么不识趣。”

向宏道：“小叶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原丰歪着头：“找个乐子罢了，小叶也不见得那么扫兴。要不这样，这点儿小事也用不着我们两人，你自回去交差就好，我把人完完整整毫毛不少地送进宫，万一耽搁……”往自己脖子上作势一砍，“我提头来见！”

向宏扫他一眼，目光幽暗，灰衣人都一言不发。稍倾，向宏冷哼一声，乘车走人，原本跟随他几个灰衣人默不作声地缀在他车后。

一直跟定原丰的四个灰衣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踌躇着张开嘴，才说一个“原少，”，原丰就掸垃圾似的直摆手，“滚滚滚，去前面镇里等我。”

—— —— ——

秦桑敛声，睁着眼，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殆尽，阳光灿烂，四肢百骸却阴寒冰冷。耳边听那个怪胎轻快地嘘一口气，高高兴兴地道：“真好，就剩我们两个了呢。”

紧接着头皮一松，她重重仆跌在草地上，一时挣扎不起，侧脸着地，无神的眸子无意识掠过空荡荡的道路尽头，忽然顿住。

她挪回目光，紧盯着不远的路边，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大猫蹲坐着舔爪子，肥头大耳，肉感十足，虽然背后是低矮的青黑灌木，本来应该很隐蔽，可惜壮硕的体型实在没法让人忽视。

秦桑：“……”

她第一反应不是这猫出现得诡异，而是：猫之大，一锅炖不下，一半清蒸，一半麻辣！

呆滞地眨了眨眼，发现狸花后头有什么亮了一下，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原来还有一只小黑猫躲在灌木中，跟背景浑然天成，只眼珠子偶尔闪一下光。

秦桑：“……”

跟小黑比起来，狸花就是个傻大个！

秦桑突然无声地笑起来，嘴角抿起，眼梢弯弯，鼻子皱了皱，眼角慢慢缀下泪珠。

这猫她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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