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非同小可

微雨洒满夜路，偶有隆隆雷声催促着赶路之人，笠帽之下，少年满脸泪痕，叫与之同行的秦芗看得清楚明白。然而，那又如何？人生本来就充斥着离别之泪。哭一场，成长一场，心也就渐渐硬了，老了。

柔雨触碰到窗格，发出哀哀之声，窗纸被夏风拉扯，来回鼓动，烛火也跟着行动起来，摇曳，晃动，映照着与书作伴的一对知己。夜入深时，雨势渐收，荀子修合上书，开口道，“我呈给陛下之信，也提到了你。”然后认真地看向晋威，对方也果然放下了书，以晃着烛火的疲惫眼睛读子修的表情。过了片刻，子修继续说道，“我想与陛下棋上论道，算是交付至关重要的课业，若能令陛下满意，你便可离开惜泓居，从此追随公主……”

一时间，整个屋子静得出奇，晋威强压下情绪，说道，“看来陛下已料定奴婢被蒙在鼓里，所以并未对公子这则请求做出回应……不过，既然您已约战，这场棋局终将来临……只是，无论结果如何……奴婢结局早已注定……不惧，不悔，不改。”

时至黎明，万物复苏，然而质子却踏入梦里，面对博大沉静之湖默默垂泪。明珠湖畔，一双璧人渐渐消失于视野，而始终伴其左右的知己，也已悄然离开。没有道别的离别，的确充满遗憾。然而，道别又能如何？“走吧，不必在意虚礼。”这是又一个离别之晨，林想听得玄普之劝，也就朝荀子修的寝屋深深一拜，默默提马而去。

造丹坊近在眼前，一位少年迎着晨光向林想招手，昨夜之雨过后，一切那样柔润清新，少年身在其中，也似沾染了沁心的气韵。林想下马而行，少年也紧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言道，“师父说，入门不分先后，您比我年长，我理应尊您为师兄。我本在此世上只有师父，如今又多了兄长，定会倍加珍惜，但愿一世相伴，永不离弃！”

林想心头一热，伸手抚了抚尤耀的肩膀，叫了一声，“师弟。”此时，谢小灼走了过来，说了败兴的话，“林想，你师弟向来嘴甜，真心如何，我也是吃不准的。往后需你多加看管，我便省心了。”林想闻言，跪地郑重叩拜谢太医，“我自今日此时拜入老师门下，余生不改学医之志，还望您不要嫌我愚钝憨直。”小灼伸手相搀，并不摆谱，实话实说，“客套话不讲了，从此我们师徒三人不要互相嫌弃就好。”

惜泓居内，玄普来至晋威房中，坐于其近前，伸出手来，晋威便交付了闲看之书。玄普翻看了几页，笑道，“这本棋经还是我借你的。”晋威却笑不出来，只是喃喃道，“但愿他们两个从此都能顺遂安康……”玄普将书按在案上，“一经分开，便是各活各的，你是利落之人，还是看好眼前人，顾好眼前之事吧。”晋威心下明了，点了点头，玄普放下心来，说要出去办事，便就离开了。

自富凉轩闹出夜半琴声，勤王之兵便被撤换，如今镇守此处的是富璟的部下，此时此刻，眼见仙人驾驭灵兽徐徐而至，顿觉事情非同小可，紧忙迅速派人向富将军报信，一边由临危不乱之兵上前拦阻仙人。其实说拦阻倒也不够准确，顶多是带着力道劝阻，只是，借由公主做主，富凉轩内的彤荷已是仙人义妹，兄妹又不常来往，偶尔相见而已，任凭如何阻碍也是枉然的。

“公主既已有远嫁之意，我理应追随效命，我答应为你筹划未来，不可食言，今日带来两条路径，供你选择。”玄普望着义妹，和气却也郑重地说，“一是出宫嫁人，人是温润君子，翩翩美男，家境也还好——”彤荷施礼截话道，“我已心系遥不可及之人，因此此生不可嫁人了。”至于遥不可及之人是谁，玄普当然知道，但仙人就是仙人，面色平静地为少女指出另一条路径，“因为葵南之事，太子妃被传不够气派，且她饱读诗书，沉静内敛，故而十分不好侍奉……公主说了，若你愿意，她可举荐。”

彤荷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玄普刚刚说出一个“好”字，门便被推开了，英气逼人的富将军扫视着兄妹二人，言道，“玄普，此地清净惯了，不好留你太久。”玄普并未不悦，再度说出一个“好”字，便就向外行走。“兄长保重。”玄普缓缓转回头来，见彤荷跪地行大礼，并不在意富璟的脸色，上前将妹妹扶起，笑了笑，“兄长信你能保住命，且活得体面、精彩。”彤荷竭力压制着心中的不舍与难过，答道，“好。”

走出富凉轩，玄普骑上欢白兽，抬头看了看天空，微微叹气，富璟催马而至，毫不客气地催促道，“若想闲看什么，大可回去惜泓居，风光比这里好。”玄普忽而来了脾气，用柔和却也不容忽视的目光直视少年之脸，少年莫名地心头发虚，言道，“怎的，我脸上也有什么风景不成？”玄普当着一众士兵的面答道，“倒是有我师姐的影子。”

在这一刻，富璟红了脸，额上也冒出汗来，言语已无法形容他的心情，他环顾四周之兵，众人也就懂了，迅速撤出去很远。“母亲师从于谁，你又是谁的徒弟，并不难知道……只是母亲不提什么……我又何苦多此一问……凭谁愿意认个太监做师叔？！”仙人捋了捋漂亮的白胡子，笑道，“别人怎么看，我从不在乎，人的体面都是自己挣来的。”随即抚摸着欢白的虎头，温和地说，“去拜仙台转转。”

欢白得令，挺胸抬头而行，富璟本想就此作罢，撂下此事，然而人竟鬼使神差地驱马跟了上去。就这样徐徐行至拜仙台，见仙人停了下来，仰望仙台，富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望去，只是，他根本读不出什么，终究将目光滑向这位他不情愿承认的师叔。他不想了解出身于名门望族之人如何跌落至如此境地，别人的痛苦向来与他无关。

但是，抛开“师叔”的事实不说，仙人玄普于富璟而言，仍是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也许，其身上凝聚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光彩与体面，无关乎尊卑秩序，强大到无论如何被遮掩、打压，亦不会折损分毫——这便是玄普之光。

玄普看够了高台，也就默然离去，富璟凝望其背影，发愣了许久。“将军，公主有请。”余炎之声泠泠入耳，促富璟回过神来，跟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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