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比酒醉人

在守护公主这项重大职责上，潘略并非最严谨而有章法的，但绝对是最敏感与拼命的。所以，果断杀鸟的是他，料理后事的却是余炎，自然，獠决皇族御用传信之鸟负载的小巧竹筒，便被收入其手，再于勤王离开之后，呈给了公主。

不过，公主不假思索地说，“毁掉它。”多少令余炎有些意外、失落，但他还是迅速依令而行了。事后，他没有跟潘略提及此事，潘略也确实没有问询鸟归何处，可有异样，此事似乎也就过去了。

夜色降临，公主独自饮酒、听曲，能于噙海阁顶楼之上为公主献歌的，依然只能是黛籹。“词曲皆好，比酒醉人。”公主轻叩茶几，抬眉问道，“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如兰之人怀抱琵琶，无所畏惧地答道，“襄王妃疑神疑鬼，终至老师冤死，您命我不要妄动，我忍至今时，终究想讨一个说法。”

茶几依然被一下一下地叩响，公主应对道，“本宫弟妹之命，一丝一毫都不容折损，再者，你功夫再高，也逾越不过王府之内数位强者。本宫当初之言，只为留你性命于世，你若不惜，只管去试，毫无意义地赴死。”黛籹恨恨地咬着牙道，“这不公平！”公主举杯饮酒，细细感受绵软甜香之味，“事情因本宫而起，你若想讨要什么，此时此刻时机恰好，凭本事来取吧。”

黛籹如石像般安静了片刻，缓缓地说，“自您收留我至今，我已将您奉若神明，如此一来，我岂能伤您分毫？”然后放下琵琶，取出一粒丹药服了下去，“您赠我此药，我终究用上了……待我归去，烦请将我葬于老师身旁。”身子一软，人也就倒下了。

再度睁开眼睛之时，黛籹发觉自己半躺在马车之中，车子似正行于颠簸路段，耳畔有溪水流动之声，清亮悦耳，再后来，鸟虫鸣声也能听得真真切切，意识也就回来了，确信自己并未死去，只是药力未退，说不得话，更动弹不得。

就这样在颠簸中抵抗了一小会儿，黛籹再度睡去，无思无梦，又深又沉……再度醒来，仍在车上，感觉身体已不是自己的了，麻木无知。车终于停了下来，门一开，黛籹得见余炎之脸。

“你叫做孟嫎，无亲无故，幸而被辉浚县的富商聂空花收留，从此为其效命。”门一关，车子又徐徐而行，黛籹，不，孟嫎开始消化余炎之言——分明是公主为她铺设了一条全新的生路，望其了断前尘旧恨，从此轻松而活。至此，孟嫎接受了仙子的安排，梦了醒，醒了再梦，如此交替数度，身体渐渐有了知觉，她便料定，目的地就快到了。

再见面目破碎的宋达燚，余炎并未掩饰惊异的表情，“原来你还活着。”达燚无意叙旧，扫了一眼马车，“人我接管了，你请回吧。”样貌虽惊悚，话说得可是自信又硬气。月光朗朗，照着归途，面目如画的男子的确无法体会曾经俊美之人骤然破碎成鬼后的心情，他亦无心体会别人的痛苦。反正若自己摊上此事，是绝无活下去的勇气的。余炎对月长叹一声，喃喃道，“宋达燚，你是个狠人。”

夜色掩护之下，一位信使再度完成使命，潜回住所，准备拥梦而眠。“您来了。”露泫对着不请自来的访客施礼，然后心情平静地等着对方开口。“潘略今日来命我好好管束你，你若再胆敢夜潜起凤阁去探望宁尘，他便要向荀公子告状了。”

露泫并未慌乱，应答道，“宁公公于我而言，如师如兄如友，他功夫不济，体质平平，惨遭毒打后恢复得不好，我不可能不惦念的。不过，潘公公与您既然这样说了，我暂且不去就是了。关乎宁公公的消息，还望您费心关注。”晋威与露泫对视一眼，开腔点题，“你既已选定了追随荀公子之路，就不要再陷入宁尘之海了。我亦溺亡了一回，才可说这样的话。”露泫眼波流转，轻轻地点了点头。

门被叩响，荀子修收好南疆之信，发声请挚友进门。二人默然对视片刻，然后照例是晋威施礼，先开口说，“原本的垂影坊内有一条密道，直抵城外，可做獠决细作逃生之用。名曰呼浩斯文的掌事用了，令密道见了光，陛下遂派得力之人做了清理……”

相交良久，子修知道，知己不会无缘无故说个故事，遂猜测道，“如今密道之事又被不知内情者揪扯出来了？”晋威眨了眨眼睛，并未作答。“好吧，我自己悟一悟。”质子捧书而读，不再说什么了。晋威也自书箱里选定了一本书，再坐去自己的专属位置，认真而投入地品读起来。“难道……连公主也不知内情吗？”猛地听得此问，一抬头见荀子修正盯着自己，晋威根本来不及掩饰表情，也就被知己读懂了“正是如此”之意。

子修两目放光，放下书，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房中踱步。“所以，她想探一探垂影坊的虚实，想必也已知晓了答案。只是，此密道有何实质意义，值得起此番探查？”二人目光对在一处，质子眼中顿失光彩，喃喃道，“大概只是担心世子安危吧……对啊……如今要与之成婚，往后便是夫妻一体……晋威，你为何要给我这样穿心的一剑？”然后凄然一笑，“懂了，此诛心之剑，乃陛下赐我的。”

晋威觉得应该点醒质子，便以尖利之声应对道，“也请您打开格局，从此眼望南疆吧。”眼望南疆……质子果然被此四字震住，默默走回案旁，继续又一场持续至天明的苦读。

一缕晨光落在案上，质子合上书，眉头莫名跳动了几下。眼望南疆！尖利之声又起，迫得他按了按眉头，起身提剑，跨出房门。天边有一些泛红的云朵，近处的竹林与桃树相依咏歌，空气里存着湿润的草木香气，一切如常，一切如诗……

剑舞长空，幻化神奇，剑客们闻声渐次而出，以目光紧紧跟随锋逝那缥缈虚无、变化无穷的招式，剑光微微反射着薄云颜色，将质子罩住，似为其加持了瑰丽的辉光……喜悦与忧伤糅合在一起，使得晋威的心情变得非常复杂，所以今晨点评质子剑法之时，他只是恭敬地说出“很好”二字。

“很好——敷衍。”晋威刚刚回到房中，玄普便尾随而至，松弛着声音道，“如今公子与锋逝剑已融为一体，棠延天下难遇敌手，我们偶尔敷衍点评也是无碍的。”晋威没有因此而松弛下来，“回去南疆之路铺设至今，终究到了紧要关头，越是临近那个确切的时刻，越是揪心、步步惊心，若公子有一丝闪失，便会前功尽弃。”

玄普却说，“即使前功尽弃，公子与妻儿也并无性命之忧，不过是继续在此过清净日子。什么龙鳞不龙鳞的，什么注定要做南疆王者的论断，忘了就好。你则不同，若困龙振鳞扶摇而去，惜泓居倒了，你命难留啊。”晋威笑了笑，“多少次死里逃生，已是赚了的。”然后看向玄普，“谢小灼看中了林想，说他有学医的慧根，你未来势必是要追随公主的……我担心的是成崊。”玄普答道，“你说过，尹约想要他。”晋威摇了摇头，“尹约镇不住他。”

玄普抚了抚白眉，忽而猜测道，“你不会是打算将这孩子托付给小鹛吧？”然后自晋威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怎么可能？因为你，他对小鹛又恨又怨。”晋威握住玄普之手，带着力道苦求道，“你帮我劝劝成崊，若劝成了，我即刻求陛下开恩，放他出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