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清风渐凉。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家家户户早已悬挂起了灯笼,勿忧决定将重新开业的日子,定在中秋节前后,借着节日氛围,也能造一波势,引一波流,顺带推广“西餐厅”。
西餐厅”这个词汇,刚在这个时代出现,可能一时半会接受度还不是很广。
勿忧决定先攒一波客源,首先将京城十二家成衣坊将在酒楼举办大秀的消息宣扬出去,利用这几家店的品牌效应,绝对能吸引不少人。
消息一经传开,立即在京城名媛圈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这几家成衣坊,向来是那些名媛贵女们闲暇时常去光顾的店铺,平日里她们只能对着衣架上陈列的华服凭空想象上身效果。
而此次,成衣竟要穿在人身上进行展示,且都是新研制的新品,通过这场大秀,她们能更直观地看到服装的实际效果,还能对每套服装的优劣之处,以及每家成衣铺的风格特点,进行比对。
更容易选择出适合自己又心仪的服装。
一时间,酒楼座席定单如潮水般涌来,一天时间便已定满,没预定上位置的,只能往后延订或预约后面场次。
勿忧将任务分配下去,赵主事负责紧盯楼里的设施布置、客户招揽以及安全保障事宜;采莹负责整个歌舞团的彩排,以及秀场模特的服饰道化;焉阳则负责厨房传菜上菜等服务工作。
至于新研制的菜品,勿忧精心整理了一份菜单交给石师傅,并要求他带领整个厨师团队在两天之内熟练掌握这些菜品的制作。
开业那日,他们定要一炮而红,成为全京城最瞩目的焦点。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勿忧忙完楼里的事务,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以崔尚冼的性子,估计得把她的皮剥了不可。
“完了完了!死定了!”勿忧一改做事时的干炼,拉着焉阳,一路狂奔回崔府。
刚到府门口,便瞧见门前停着几辆华贵的马车,看着并不像是崔府的座驾,而大门左右,也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勿忧心中一紧,隐隐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味道。
走到正厅,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庭院里站满了带刀侍卫。旁边用担架抬着的,赫然就是缠了一身绷带的王世子,他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只露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嘴里不时发出哎呦哎呦的**声。
而前方,端坐着一位身穿绣蟒华服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盏,低头品茶,崔尚冼陪坐在侧,脸色不是很好看,显然适才已起过一番对执,崔夫人站在旁边,见勿忧出现,一个劲冲她使眼色。
若她没猜错的话,此人应该就是王世子的爹——曲阳王吧!勿忧预感大事不妙,当下便想撒腿撤离。就在这时,崔尚冼突然呵斥一声:“站住!”
勿忧瞬间被定在原地,身体僵硬如石化。她缓缓转过身来,强挤出一丝笑容:“爹…家里有客人呀,既然有客人,那我就不打扰了哈!”说罢,正欲再次逃跑,又被崔尚冼再次喝住:“孽女!还不快过来给王爷赔罪!”
“赔罪?”勿忧心中一沉,看来果然被她猜对了,曲阳王是为了他儿子的事而来。而她在酒楼做厨子的事,想必崔尚冼也已经知道了。难怪一进门就感觉后背凉嗖嗖的,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此时,她不能自乱阵脚,必须保持镇定。
勿忧挺了挺胸膛,背负着手,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过去:“本宫怎么也是当朝贵妃,岂有妃子给亲王赔罪的道理?本宫这礼,怕是王爷承受不起!”
“崔大人,果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曲阳王冷笑一声,叩上茶盏,看向勿忧,眸光骤然变得冷冽:“贵妃娘娘?出了宫,怕是您这贵妃娘娘的身份也不好使了,来人!给本王拿下!”
王府侍卫齐齐抽出腰间佩刀,眼看便要动手拿人,崔尚冼骤然跨步而出,拦在众人身前。
他抬眼望向曲阳王,脊背挺直,语气沉肃:“王爷,小女纵使顽劣不堪,可此地终究是崔相府。老夫虽已卸去相位,却仍是朝庭命官,王爷这般带兵闯入,是否不妥?”
“不妥?”曲阳王蓦地冷笑,声线里裹着滔天怒意,抬手指向身侧担架:“那崔大人倒说说,你纵容掌上明珠,将我儿打成这副惨状,又怎算得上妥当?”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担架,只见王世子浑身缠满厚厚的纱布,活像一具动弹不得的木乃伊,躺在上面不住哀嚎,声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勿忧见状,反倒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王爷怕是糊涂了,事情原委您怎会不知?是您儿子横行霸道,强占民女,砸了人家的店铺,才被人出手教训,还是您亲自掏银子将人赎回来的,如今这般颠倒黑白,反倒将罪责扣在我头上?你听听合不合理?”
“你!”曲阳王被戳中痛处,气得猛地拍案起身,桌案上的茶盏都震得弹跳起来,“若不是你,我儿怎会被打成这般?”
景炎昭牵扯边关军机,他动不得,可眼前这个被逐出宫的废妃,他还惩治不了了?自打他封王以来,从未有人敢这般欺辱曲阳王府,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勿忧眉眼间染上冷意:“养不教父之过,你这儿子横行无忌,今日不加以管教,来日必定祸害更多人。我替你严加教训,你不感恩也就罢了,反倒上门问罪,倒要说说,究竟是谁更不讲理?”
“住口!”崔尚冼骤然低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慌乱:“身为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已是不合体统,竟敢如此口无遮拦,在王爷面前放肆无礼!”
他旋即转身,对着曲阳王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歉疚:“是老臣教女无方,疏于管教,今日必定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曲阳王怒气未消,狠狠拂袖坐回椅中,目光冷冽如冰:“好!本王倒要看看,崔大人如何给本王交代!”
崔尚冼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身旁管家,声音冷硬发令:“去,把老夫的家法取来!”
“老爷!”崔夫人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声音瞬间哽咽,眼底蓄满泪水。
不过片刻,管家便捧着一根藤鞭快步归来。崔尚冼未曾看身旁泣不成声的夫人一眼,攥着藤鞭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背对着一众家丁沉声道:“将小姐拿下!”
几名家丁不敢迟疑,立刻上前,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勿忧的双手,用力将她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勿忧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直直看向崔尚冼,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竟真的要对自己动手。
崔尚冼握着藤鞭,一步步走近,手腕猛然发力,“啪”的一声脆响,藤鞭划破空气,如同凌厉的闪电,狠狠抽在勿忧肩头。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身子猛地一颤,死死咬住唇才没发出痛呼。
一旁的焉阳吓得脸色惨白,当即冲上前想要阻拦,却被数名家丁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崔夫人不忍直视这残忍的一幕,慌忙转过身,抬手捂住嘴,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崔尚冼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可他深知,此刻不能有半分心软,更不能在曲阳王面前露出丝毫破绽。他牙关紧咬,再次扬起藤鞭,又是狠狠一鞭落下。
勿忧闷哼一声,只觉得肩头皮肉仿佛被生生撕裂,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倔强地不肯让其落下,可眼底却渐渐翻涌起浓烈的恨意。
崔尚冼对上她含泪带恨的目光,心口骤然像是被一把利刃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可他不能停,一旦手软,非但护不住她,整个崔府都可能被牵连。
“啪!”第三鞭狠狠落下,鞭梢划过勿忧后背,瞬间绽开一道长长的血痕,殷红的鲜血缓缓渗出,很快浸染了她素色的衣料,触目惊心。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却硬是撑着,重新跪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崔尚冼,眸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每一鞭落下,崔尚冼的心就如同被刀割一般剧痛,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女儿的眼神,手腕再次落下。
“噗——”勿忧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浑身的疼痛早已超出承受极限,再也支撑不住,虚弱地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姐!”焉阳拼尽全力挣开家丁的束缚,踉跄着扑上前,将浑身是伤的勿忧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老爷!求您别打小姐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撺掇小姐,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您要打就打奴婢吧!”
崔夫人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无声地痛哭着。她多想冲上去护住女儿,可她清楚,此刻的妥协,是唯一能保全女儿的办法,看着女儿受尽折磨,她的心比亲身受刑还要煎熬千万倍。
“焉阳,让开,此事与你无关。”勿忧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挣扎着想要跪直身子。焉阳死死抱着她,泪水模糊了双眼,哽咽着摇头:“不,奴婢不走,奴婢绝不离开小姐!”
崔尚冼踉跄着后退两步,心中的痛楚丝毫不亚于身受鞭刑的勿忧。常言道打在儿身,痛在父心,这每一鞭,都实实在在抽在他的心上,割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曲阳王冷眼瞧着这一幕,心中怒气稍解,却依旧觉得惩戒不够,当即冷声开口:“崔大人若是舍不得下手,不妨交由本王府中家丁代劳,定能让你女儿好好长个记性!”
崔尚冼背对着曲阳王,周身气息骤然冷硬,沉声回绝:“不敢劳烦王爷,老夫的女儿,老夫会亲自管教!”言罢,再度下令,“把焉阳拉开!”
家丁们闻声上前,强行将哭嚎的焉阳拖到一旁。藤鞭依旧如毒蛇般肆虐,一鞭接一鞭,毫不留情地落在勿忧身上。不过片刻,她的后背便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肉模糊,鲜血源源不断地渗出,将整件衣衫染成刺目的殷红。
勿忧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唇色毫无血色,却始终咬紧牙关,不曾再发出一声求饶,即便浑身剧痛,也依旧挺直着脊梁。
崔尚冼高高扬起手,藤鞭再次重重落下,这一鞭过后,勿忧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地上,宛如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残花,再无半分力气。
崔尚冼缓缓收回藤鞭,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后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痛楚,随即又被凌厉掩盖。
他沉声对家丁下令:“把小姐关进祠堂,让她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何时真正知错悔改,何时再放她出来!”
家丁们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勿忧,朝着祠堂走去,焉阳哭哭啼啼,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曲阳王端坐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待勿忧被带走后,他猛地将茶盏磕在桌案上,瓷面与实木相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崔大人这就打算了事?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曲阳王目光如炬,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紧紧锁定崔尚冼。
崔尚冼缓缓转身,方才隐忍的眸光骤然变得凌厉无比,锋芒直逼曲阳王,一字一句道:“下官今日惩戒女儿,是以父亲的身份,管教自家子女,天经地义。但王爷别忘了,皇上至今未曾下旨废妃,我崔尚冼的女儿,依旧是这食韵国的贵妃娘娘!王爷若是步步紧逼,莫不是要逼下官即刻进宫,面奏圣上,请陛下亲自裁决?”
“你!”曲阳王猛地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怒目圆睁地盯着崔尚冼,可对上他毫无惧色的威压,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怯意。
此事若是真闹到金銮殿上,皇上定然会追究他带兵擅闯大臣府邸之罪,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滔天大祸。
他强撑着王爷的威仪,重重冷哼一声:“既然崔大人已严加惩戒,今日之事,本王暂且作罢!但本王把话放在这里,日后你女儿若再敢招惹我曲阳王府,本王定不轻饶!”
话音落下,曲阳王愤然甩袖,当即率领一众王府侍卫,抬着担架上的王世子,气势汹汹地离开了相府。
待王府之人彻底走远,崔尚冼紧绷的心神瞬间溃散,手中的藤鞭“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身子虚晃两步,险些站立不稳。崔夫人连忙上前,紧紧抱住他,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崔尚冼抬手,轻轻拍了拍夫人的脊背,内心的悲痛,却无法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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