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计与退烧药

寒流来袭的早晨，林夕在操场边缘拦住了正在晨跑的顾沉舟。

"你脸色很差。"她伸手去探他额头，被侧头避开。晨雾中，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急促的白气，脖颈处的血管突突跳动。

"让开。"顾沉舟的声音比往常沙哑，"还有三圈。"

林夕直接拽住他手腕。触到的皮肤滚烫，脉搏快得不像话。"你发烧了。"她皱眉，"体温至少38度。"

顾沉舟甩开她的手，继续向前跑。但第三步就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按住左腹——那里有道林夕从未见过的陈旧伤疤，从校服下摆露出一截青紫边缘。

"37.8度，低烧。"

校医把体温计递给林夕时，水银柱停在37.3与38之间的某个刻度。顾沉舟盯着那截闪亮的水银，突然伸手调整角度——在特定倾斜下，读数正好停在37.4度。

"四年前今天，"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小满也是这个体温。"

林夕心头一跳。她突然夺过体温计对着光细看，发现玻璃管上有人用极细的笔标记着"37.4"这个数字。

"你常来？"她晃着体温计。

顾沉舟别过脸看向窗外。医务室的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透过时在他脸上投下水波般的纹路。"每学期这时候。"他顿了顿，"校医都习惯了。"

校医离开后，林夕从包里掏出退烧药和草莓牛奶。

"吃药。"她把药片和牛奶一起推过去。

顾沉舟没动。他的视线落在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12月14日，小满的生日。林夕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数字"1214"的轨迹。

"你调查得很彻底。"他突然说。

林夕拧开牛奶盒："只是巧合。"她故意让草莓味的甜香飘过去，"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她喜欢草莓味。"

顾沉舟的指尖掐进掌心："别这样。"

"别怎样？"林夕把吸管插好，"别提起她？"她将牛奶推得更近，"还是别让你记住她喜欢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夕的目光落在顾沉舟的袖口。校服外套下露出灰色毛衣的边角，针脚歪歪扭扭，明显是手工织的。更奇怪的是，这件毛衣对他来说太小了，袖口勉强盖住腕骨。

"小满的？"她轻声问。

顾沉舟的手指僵在窗帘绳上。绳结处系着褪色的蓝丝带，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摆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火灾那天..."声音哽住，"她非要我穿上。"

林夕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抚过毛衣下摆——那里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小满 2018"，字母"m"的弧度像个笑脸。

"她织给你的生日礼物？"

"不。"顾沉舟突然抬头，眼里有林夕看不懂的情绪，"是圣诞礼物。她总是...提前准备。"

林夕撕开退烧贴时，顾沉舟明显瑟缩了一下。

"别动。"她跪在病床边，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刘海。少年的皮肤在掌心下发烫，眉心有道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细小疤痕。

"这也是那天......？"

"消防斧。"他闭上眼，"破门时崩飞的碎片。"

退烧贴贴上额头的瞬间，顾沉舟突然抓住她手腕。他的掌心烫得惊人，但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品。

"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他声音沙哑。

林夕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点在他左胸："这里，和我一样破了个洞。"她的指尖下传来急促的心跳，"只不过你的是妹妹形状的，我的是爸爸形状的。"

窗外的雪下大了。医务室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七分，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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