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武盟凰营皆赴险，酒间无意露绝行

自上古人皇逝世后，不知从何时起，圣域再未推选出过能统领全局的最高领袖。岁月流转间，人族逐渐分散，圣域强者各据一方，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唯有拧成一股绳，方能让圣域真正强盛。推举难成共识，便只剩武力一统之路，可连年征战下来，各方势力终究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数百年前，犷悍凶域骤然入侵。群龙无首的圣域如散沙般难以抵挡，轩辕世家挺身而出，举全族之力抗敌，最终除轩辕浩宇与轩辕若倾外，满门皆殉。

轩辕浩宇终是斩破绝境，战胜凶域首领战殇，却未赶尽杀绝，反倒与其签下和平条约——既保凶域永不再犯他处，也承诺圣域永不复仇。这场席卷全境的战乱，才算真正落幕。

轩辕一脉本就是人皇之后，经此一难，轩辕浩宇的气度与能力也被群雄看在眼里，终被推举为人族至尊、圣域最高领袖。在他的统领下，各方势力抛却旧隙、万众一心，圣域才总算从战火的余烬里，重新走出了一段辉煌盛世。

只是初登人尊之位时，圣域虽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却仍需时日才能彻底焕新。彼时域内尚有无数地痞恶霸、山贼草寇与邪门歪道，趁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群雄忙于重建，一时分身乏术。

就在这隙缝之间，一位名叫“武豁然”的强者骤然出现。他生得豪壮威武，络腮胡茬爬满下颌，一张脸自带凶相，披件虎皮外衣，健硕的肌肉在衣缝间绷出冷硬线条，光是站在那，便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可这份凶相下，藏的却是一颗正义凛然的心——他坦率豁达，在会英山上振臂一呼，召集天下武林侠士与英雄豪杰，立起“侠道武盟”的旗号，专司伸张正义、对抗邪祟，替轩辕浩宇分担起维护圣域和平的担子。

自此，大家默认，圣域大事归圣煌宫决断，小事由侠道武盟摆平。武豁然也被众人戏称为“副人尊”，但更多的是被敬唤“武尊”。没人知道他的过往，只知他对轩辕浩宇唯命是从，做任何事都要先为轩辕浩宇谋得最大利益。每逢有人追问，他只说一句：“人尊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此恩当以命相报。”

这日，侠道武盟的二当家“狂风烈刀·峰无涛”，正对着一封来自圣煌神宫的信傻笑。信上字迹遒劲，正是轩辕浩宇亲笔——邀他加入万里戈壁滩决战的十强之列。

“哈哈哈！大丈夫为护家园战死疆场，快哉快哉！”峰无涛拍着桌子起身，笑声震得窗棂都颤。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本就盼着能在这一战里博个轰轰烈烈。兴奋劲过了，他又坐回案前，取来纸笔——虽无家人可惦念，却有武盟的兄弟要告别，总得留下封遗书，再把毕生钻研的“烈风刀刀谱”托付出去，才算无憾。

笔尖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峰无涛手忙脚乱地将信纸往桌下藏，指节死死压着桌面，抬头见是武豁然，才松了口气：“哎呀大哥，你怎么不敲门？吓我这一跳！”

武豁然迈着大步走向桌前，目光扫过峰无涛慌乱的脸、紧攥的手，嘴角勾了勾：“烈风刀法最适荒漠作战，刀起狂风撼八方，万里戈壁滩那一战，十强人选里，定然有你。”

“啊……我……”峰无涛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发烫，索性不再遮掩，把信和刚写了半页的遗书一并推过去，“大哥眼尖，确实是人尊的信。我这遗书都写了，这一战，就算死在那，也值了！”

武豁然拿起遗书，指腹刚触到纸页，内力悄然一吐——那张纸瞬间化作漫天碎末，散在桌角。“无涛，万里戈壁滩之战，我替你去。”他的声音沉得像磨过石的铁，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峰无涛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能同人尊并肩一战，我欠他的救命之恩，才算真的还了。”武豁然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片阴影，声音里藏着旁人听不见的郑重。

“可大哥，你总说人尊救过你，却从没说过是何时何地的事！就连人尊自己，都说记不清了啊！”

“人尊不会忘记，我也永远忘不掉，只是我没有明说罢了。”

峰无涛急得抓了抓头发，“而且那一战的敌人，是不弱于九黎擎苍的绝顶强者，还有无数暴虐的邪兵，这一去……”

“我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武豁然打断他，抬眼时，眼底竟没半分惧色，“我和你一样，无亲无挂，死了也没人会哭。”

“你这叫什么话，而且人尊说过，不允许各方势力首领参战！你向来最遵人尊的命令！”峰无涛还想劝，却见武豁然突然双手抱拳，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这是我唯一一次违背人尊的命令。”武豁然如此郑重。峰无涛心头一沉，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太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气，一旦下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罢了……”峰无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哽咽，“大哥要去便去吧，只是你记着，若你真折在那，他日异族大军攻入圣域，我便提刀去九泉下寻你，咱兄弟俩还做伴！”

武豁然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眼底却悄悄漫上一层暖意。

同一时刻，凰翼营里也在上演相似的拉扯。副帅南宫梦，是南宫世家二家主南宫鶠的小女儿，十年前离开家族参军，凭过人天资与拼命劲头，五年便坐到副帅之位，此次也在轩辕浩宇选定的十强之中。而拦着她不让去的，正是凰翼军主帅文双。

“文双姐，你怎么知道人尊会选我？”南宫梦攥着手里的调令，眼里满是疑惑。

文双坐在案后，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语气平静：“邪脉大军里有个叫欲艳的女人，虽为邪类，终究是女子之身。人尊定会选一位女子去应对，而且你的朱雀圣火能焚尽八方邪祟，换作是我，也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替我去？”南宫梦皱起眉，把调令往桌上一放，“论神通，我的朱雀圣火克制邪类；论决心，我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我的家人也一定会支持我。”

“傻丫头。”文双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软了些，“一来，你太年轻，还没尝过男女之情的滋味，欲艳掌握着色欲原罪，我怕你抵不住她的诱惑；二来，论修为我在你之上，虽然没有你们南宫世家的朱雀圣火，但作战经验比你更丰富，这十强之位，我比你更合适。”

“这理由太牵强了！”南宫梦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倔强，“而且你是凰翼军的主帅，你若出事，营里兄弟怎么办？人尊也说了……”

“人尊才是五军之首，我只是个主帅罢了。”文双打断她，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落进深潭的石子，“小梦，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还是个靠乞讨活命的小混混，做过骗子、小偷、强盗，甚至……甚至靠出卖身体苟活。我曾以为，我这辈子要么饿死冻死，要么被人打死，直到遇见轩辕浩宇。”

她抬眼时，眼底亮着细碎的光：“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也和别的男人一样，只是觊觎我的身子…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把我带回轩辕府，浩宇教我习武修身，若倾教我琴棋书画，多亏他们，才有了今天的凰帅文双。我总在想，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受那般苦；又积了什么德，才遇见了他。”

“文双姐……”南宫梦的声音软了下来。“既然如此，你更要珍惜现在拥有的的一切啊，我自幼被父母奉若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如同废物，所以我才来参军，想要奉献一分微薄之力。”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文双的语气重了些，“你的人生还长，还有很多美好没经历——祝灵巫域的占星繁，还等着娶你过门呢，你想让他一辈子记挂着你吗？”

“星繁……”南宫梦的指尖蜷了蜷，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想起了幼年时的一段美好回忆。

“南宫梦！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

“占星繁！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你！”

一句幼童时期的玩笑话，却相互记了一辈子。

“告诉你吧，人尊选你去对付欲艳，肯定是算计好了，欲艳是恶邪八道里最弱的，你去了定然安全。我比你强，去了更不会有事。”“这……不行，文双姐，你别再说了，你的理由都很牵强，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能同意……”

不等南宫梦说完，文双突然抬手，一掌轻轻落在她后颈。

南宫梦眼睛一闭，软倒在文双怀里。文双把她抱到床上，从怀中摸出颗药丸喂进她嘴里，轻声道：“你这个小丫头还挺难对付，别怪姐姐用强，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该已经在去戈壁滩的路上了。”

夜色渐深时，九黎府的庭院里还亮着灯。轩辕浩宇与九黎擎苍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几坛烈酒，坛口的酒香漫在风里，带着几分辛辣的暖意。

“浩宇，容我再问一次，万里戈壁滩之战，当真不让我去？”九黎擎苍端起酒坛，指尖在坛沿上轻轻敲着。

轩辕浩宇翻了个白眼，灌了口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跟我家静姝、若倾一个样——若倾成年后第一次对我那么肉麻，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欣妍，三个女人一台戏，吵得我头都疼，才来你这躲清净。”

九黎擎苍笑了，举起酒坛与他一碰，酒液溅在石桌上：“还有三天就决战了，你倒还能这么轻松。”

“修为到了咱们这地步，三天能精进多少？”轩辕浩宇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忽然飘远，声音也含糊了些，“何况我早有办法，定能让祸天殛消失……等我死……等……等我受伤归来，就瞧你怎么击败异族强者，震惊天下！”

酒意上涌，他险些说漏嘴，赶紧端起酒坛再灌一口，装作无事发生。可这话还是落进了九黎擎苍耳里——他握着酒坛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凝重，面上却仍笑着：“好啊，到时候你可得睁大眼睛瞧仔细，别被我的招式吓傻了。”

待轩辕浩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九黎擎苍转身走向后院的剑气水池。从腰间取出绯羽灵石，灵石里映出绯璇霁的身影。

“璇霁，三天后昊儿和辉儿该出关了，想来他们已经能驾驭血刀与神剑了。”他对着灵石轻声说。

灵石里的绯璇霁点点头，语气带着欣慰：“真没想到，几百年前你在血域与神域种下的刀气、剑气，真能凝成兵器。”

“非同一般的兵器，才能补上他们功体的不足。”九黎擎苍望着池中央的断剑，声音软了些，“等大战结束，便能全心去找‘玄毓天曦’断去的部分了。当年若不是天曦舍身相护，昊儿恐怕……”

“毓为育，昊为光明亦为天，所以咱们才给孩子取名九黎昊，是天曦护了他一命。”绯璇霁说着，对着那柄断剑轻轻挥了挥手，“天曦，谢谢你啊。”

话音刚落，断剑忽然轻轻颤动，池面“咕嘟”冒起两个小气泡。绯璇霁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原来天曦也会‘放屁’呀？”

九黎擎苍却低低笑了，指尖划过池面：“不是放屁，是害羞了。几百年过去，天曦越来越有人类的情感了。”

池中的断剑又颤了颤，这次的幅度更轻，像极了人在不好意思时的闪躲。九黎擎苍望着它，眼底的凝重却又深了几分——方才轩辕浩宇那句漏嘴的话，还在他心头盘旋。

“浩宇，你想一个人扛下所有，可我怎么能让你独自赴死。”他轻声呢喃，指尖在空气中攥成拳，“万里戈壁滩那一战，我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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