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叮——”

清脆一声，又一锭五十两的官银落在功德箱里，震得箱子里的铜板哗啦啦乱颤。方丈站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

这是蛇胆巨力丸上市的第七天。

百草院外排起了长龙，从山门拐了十八个弯一直排到山下镇口的豆腐摊。人人手里攥着银子，嘴里嚷着“来十颗！”“限购？我加钱！”“先给我娘舅来一瓶！”

戒拉师兄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边称药，一边吆喝：“排队排队，插队者送泻药体验装！”

智障师兄负责维持秩序，举着大扫帚当栏杆，谁插队就扫谁脚踝，一扫一个准，扫得众人抱脚乱蹦，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我站在药柜顶上，负责记账。毛笔挥得飞起，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某镖局二百两、某富绅五百两、某员外一千两”。写到手抽筋，我抬头望天，长叹一句：

“原来数钱也是一种修行。”

然而，好景不长。

午后，山门外来了三匹快马，马上人皆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刀鞘上刻着鎏金“锦”字。

锦衣卫。

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像一条刚蜕皮的竹叶青。他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猫。

“奉旨查药。”

四个字，轻飘飘，却压得山门石狮子都矮了半截。

方丈闻讯，袈裟都没披好，趿拉着僧鞋就迎出来：“阿弥陀佛，官爷辛苦，里面请茶。”

竹叶青抬手，示意不必。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排队的人群、掠过功德箱、掠过方丈笑得僵硬的脸，最后落在药柜上那瓶贴着“蛇胆巨力丸”金标签的瓷瓶。

“皇上有口谕，”竹叶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间禁售壮……咳，禁售‘妄称神效’之药，以防妖言惑众。即刻起，蛇胆巨力丸查封，相关人员随本官回京问话。”

方丈的笑容瞬间石化。

竹叶青又补了一句：“对了，皇上还听说贵寺佛跳墙不错，一并查封，菜谱上交。”

方丈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挤出一句：“官爷，佛跳墙是飘香院做的，与本寺无关。”

竹叶青挑眉：“那就把飘香院一并查封。”

智障师兄小声嘀咕：“完了，老板娘要骂街了。”

查封来得迅猛。

锦衣卫三十余人，腰间锦绳“嗖嗖”飞出，将百草院、功德箱、药柜、账本捆得严严实实。排队的老百姓一哄而散，银子掉了一地也顾不得捡。

戒奶正扛着一筐新炼的蛇胆丸从后山回来，见状，单手把筐往身后一藏，虎目圆瞪：“谁敢动我糖豆！”

竹叶青目光一凛，手按刀柄。

我暗叫不好，连忙跳下柜台，挡在戒奶面前：“官爷息怒，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竹叶青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我后颈发凉：“小师傅轻功不错，不如随本官进京，教教厂卫如何？”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被惦记上了。

锦衣卫来得快，去得也快。

傍晚，山门贴上了封条，功德箱被抬走，药柜上了锁，连百草院门口的石狮子都被套上铁链。

方丈坐在大雄宝殿前，望着空荡荡的山门，背影佝偻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松。

师父低声道：“方丈，要不……跑路？”

方丈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戒拉凑过来：“那我们就把庙搬过去？”

方丈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搬你个头！”

夜里，方丈把众僧叫到禅房，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锦衣卫背后是东厂，东厂背后是皇上。皇上要的不是药，是钱。”方丈指节敲桌，“蛇胆丸日进斗金，朝廷眼红。想保少林，唯有——”

我接口：“把皇上变成股东？”

方丈眼睛一亮：“孺子可教！”

于是，一场名为“送药入宫”实为“送钱保寺”的行动，悄然启动。

次日清晨，方丈换上最体面的袈裟，带着我、戒奶、戒拉，以及十箱“特供版”蛇胆巨力丸，下山赴京。

智障师兄留守山门，举着扫帚哭喊：“方丈，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方丈头也不回：“扫好地，看好门，等我们带御膳回来！”

山风猎猎，吹得方丈袈裟鼓起，像一面逆风前行的帆。

我回头望了一眼山门，心里默默祈祷：

“佛祖保佑，这一趟，别被皇上扣下当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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