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庆王

“主持呢？”

行过礼，宋方看向不远处的寺庙，问道。

老和尚微阖双眼，不疾不徐道。

“主持已在大殿中等待。”

宋方点了点头，看了眼跟在身后有些气喘的女人，抬步而上。

云灵寺不算很大，但金身佛像却是最多。

和前几年相比入庙的门槛又抬高了少许。

都说我佛普度世人，看来这世人也分个三六九等。

大殿中央，一个已经瘦弱如同干柴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手中的念珠不停转动，嘴中念念有词。

踏入殿内，宋方拢手站在一边，目光平视金身，神色淡然。

身后的女人主动上前，跪在蒲团上。

三叩九拜之后，女人闭眼默念了许久，起身接过僧人手中的线香，恭敬的立于佛前香火盆中。

从随身带着的香囊中，女人掏出几枚碎币，投入一旁的功德箱。

听到清脆的落地声，女人似乎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神色都轻松了许多。

等到女人完成所有环节后，宋方漫步走到金身之前，低头合眼，微微一礼。

人间帝王，只拜天地，不敬神佛。

老主持的念诵声，适时而止。

通透的眼眸开合间闪烁着精光，神色无悲无喜。

直起身，老主持侧身对已背过身的宋方道一声佛号。

随后当先领路，向外走去。

“德王爷请随我来，有人要见你。”

宋方一愣，平淡的眼眸微微一冷，侧头看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女人。

女人有些惊恐，慌忙摇头。

皱了皱眉，宋方没有出声询问，面对夕阳，挺直腰板，缓步跟上。

云灵寺的前面是大雄宝殿，后面是三进的院落，除了其他神佛的金身像，还有一口特殊的枯井。

据传，当年武祖皇帝兵临龙吟山时，这口已经枯了多年的井，发出阵阵龙吟。

老主持在前带路，瘦削的身形背躬如虾，浑身上下透露着行将就木。

宋方跟在后面，壮硕的身形容劲松般挺拔，浑身弥漫着朝阳般活力。

一老一小，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行走间宛如世间轮回。

云灵寺后院便是寺中众僧侣的休憩之所。

相比起前面大殿的奢华，这休憩之所反而有些过分简陋。

绕过围墙，一个宽厚的身影背对着宋方立于庭院中央。

身影有些熟悉，模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

老主持将宋方领到院落之后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瞥了眼老主持离去的身影，宋方眼中光芒流转，似是有些猜测。

宽厚身影没有说话，宋方也没有开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几乎要消失在记忆中的身影。

院落中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宋方的二叔，成皇帝的亲弟弟，京都人称二世祖的庆王爷。

宋庆。

宋方正在搜罗匮乏的记忆，站在前方的身影似是终于熬不住架势。

猛然转身，如鹰隼般的锐利眼眸直刺宋方。

宋方微微眯眼，下巴扬起，神色不变。

气势对碰间，庆王爷突然哈哈大笑，主动收敛了气势，长袖一扬，露出白皙修长的双手，走了上来。

重重的在宋方的肩膀上一拍，上下打趣道。

“你小子可以啊，有你爷爷当年的气势，这才多久不见。”

宋方抿嘴一笑，放下端着的架子，笑嘻嘻的搭住庆王爷的肩膀，完全没有叔侄尊卑的模样。

“那也不能和你比啊，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吃的苦啊，要不是没办法，我都想吧这位子扔给你了。”

这种惊天的忤逆之语，要是换成常人早已大惊失色，但庆王爷似乎早已习惯，面容不变，回道。

“你这话就别说了，你是大哥独子，又是你爷爷钦点继承人，这就是命，你还是安心做你的皇子吧。”

宋方轻笑一声，瞥了眼身旁笑盈盈的二叔，语气淡淡的问道。

“二叔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庆王爷似是没有听出宋方的语气，笑容不变。

“嗨，这不是今天正好来找老主持玩嘛，聊着聊着老主持就说你过来了，我寻思咱们叔侄好久没见，正好也能看看你。”

说完似乎想到什么，面容夸张道。

“嚯，小子，你不会以为我派人跟踪你吧。”

宋方收回手，重新拢起袖子，嘴角含笑道。

“那哪能啊，我就是好奇，这不赶巧了嘛，也算是我们叔侄心思相同，合该有缘。”

“对对对，寺庙中就讲究一个缘法，你看我一个大老粗，讲了半天也没说清，还是你有墨水。”

宋方笑眯眯的打断了二叔的解释。

“二叔，正好好久没见，最近正闲的发慌，你有什么新鲜玩意，带侄子涨涨见识？”

庆王爷收拢了笑容，遗憾的叹了口气，转身看向不远处已经快要消失的夕阳。

“不行啊，这次来本来也只是路过，我还得连夜去一个地方，实在抽不开身，要不等我忙完，我进宫找你去？”

“二叔自当以事业为重，我也就随口一说，只是想念以前二叔带我寻摸的那些趣事。”

“那二叔咱可说好了啊，等你忙完了就到宫里找我，我就是拼着挨打也要和你长见识。”

一番寒暄之后，庆王爷先行转身离去。

看着逐渐消失在前院的宽厚身影，宋方眯了眯眼。

“有意思，难道京都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或许是重生一次的原因，这短短一天，很多事情就已经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

武祖皇帝在开国之初就定下规矩，皇子成年就要有自己的封号和封地。

除皇位继承之人可留宫中，任何皇子都不得擅自离开封地，除非有皇上谕旨召唤。

这个自宋方即位以后就几乎消失不见的二叔，在今天竟然出现在云灵寺中。

甚是古怪。

心中的怀疑名单上，一个本没有的身影悄然出现。

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

看了眼已经消失不见的夕阳，宋方哼着莫名的小调，向前院走去。

太阳落山，万物沉寂。

迈步在下山的石板路上，一旁的女人如同翻翩的穿花蝴蝶般围着宋方不断旋转。

看来今天能顺利请愿，对于女人来说意义重大。

山脚处，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安静的拦在路中，宋方瞥了一眼，转头对女人说道。

“天快黑了，你别骑马了，乘车回去吧。”

正满心欢喜的女人顿时一愣，明亮的大眼睛蓄起了雾气，薄唇紧抿，琼鼻微皱。

宋方又看了眼前方一动不动的黑衣身影，冰冷的低语道。

“你敢抗命？”

此话一出，女人明显被吓得不轻，委委屈屈的走向一旁不远处已经安静等着的马车。

宋方牵着马立在官道上，目送马车消失在远方。

黑衣身影确认马车走远，这才疾步上前，抱拳下跪低头急声道。

“禀，德王爷，回程有不妥之处，还请改道。”

宋方立于马旁没有出声，眼睛还是定定的看向前方的黑暗。

良久，出声问道。

“刺杀么？”

黑衣身影低头不语。

宋方嘴角一勾，喃喃道。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啊，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为什么都不一样了。”

收回视线，一个纵身，翻身上马，宋方轻扯缰绳，调转马头。

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黑衣，淡漠道。

“本王命你调查庆王爷回京都之事，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跪在地上的黑衣顿时大惊，急忙抬头看向宋方，急促吼道。

“德王爷，属下没有此等权限。”

宋方斜瞥一眼，轻夹马腹，向着另一个地方飞驰而去，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飘荡在空中。

“你们影密卫也有没权限的事？”

尘土飞扬间，宋方消失在管道之上，原本宋方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身影。

身影同样黑衣蒙面，只是在劲装的袖口间流露出一抹银丝。

而原本半跪在地上的黑衣早已失去知觉，瘫软在地面。

两道身影望向宋方消失的地方，眼神凝重，很快消失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躺在路上的黑衣也消失不见了，官道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只似乎是晚归的信鸽，在空中扑腾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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