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患

“愣着干嘛啊，德儿体谅你这老倌，还不过来接着？”

成皇帝轻抿了一口茶水，头也不抬。

反应过来的左相赶忙站起来，因为跪的久了，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

躬身走到矮几前，颤抖的手端起热茶。

茶水过满，左相端茶的时候，滚烫的茶水溢出，溅落在手指上。

轻吸一口气，并没出声，稳了稳手掌，向后退了半步，长袖掩面，喝茶。

宋方笑盈盈的看着老头的动作，心中却在不断的揣摩。

一旁的成皇帝看了眼宋方，没有说什么，自己拎起水壶给杯子里蓄了口茶水。

不知为何，成皇帝今日似乎特别渴，已经喝了三杯，依然压不下去喉咙间的燥热。

添完水以后，成皇帝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高帽内官。

“赐座。”

很快，长背木椅被两个小内官抬了过来，摆放在左相身后。

成皇帝对左相点了点头。

“坐吧。”

宋方收回了视线，继续摆弄起他的茶水，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这场水灾他是知道的，也清楚后面的治理方法。

说实话，对于一个接受过科学教育的宋方来说，用最粗暴的围堵方式是最下等的操作。

况且，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后面的问题甚至都延续到了他即位以后。

不过，现在在位的是他父亲，这些问题不需要他去操心。

心中回忆着左相刚刚的言行举止，宋方心中不停的揣摩，想要找到可疑之处。

良久，一声询问打断了宋方的思绪。

“德儿，你觉得这次的水患该如何处置？”

正在想心事的宋方愣了一下，奇怪的看向坐在对面一脸淡然的成皇帝和一旁垂首把玩手中杯子的左相。

“父皇怎么问起孩儿了？”

“孩儿才疏学浅，恐不能断言。”

成皇帝挥了挥手打断道。

“让你说，你就说，别那么多弯绕。”

不知道这个老爹今天是怎么了，记忆中，成皇帝从来没让他参与过政事。

看出来成皇帝带有考量的意图，宋方侧头看了眼依然低着头的左相，心中微微一动。

他现在还不是皇帝，想要调查宫中之事有太多的掣肘。

现在是四十八年，离他上位，成皇帝去世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

时间太紧促了，他如果一直自己暗地调查，容易打草惊蛇不说，太耗费时间了。

当下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当诱饵让对方主动露出马脚。

定下心思，原本只打算随意应付的宋方，神情一肃，认真思量起来。

“那儿臣就斗胆一说，不妥之处还请父皇和左相指点。”

成皇帝眉头一挑，顿时兴趣盎然，放下杯子，看着面前脸色肃穆的宋方，点了点头。

宋方整理了思绪道。

“儿臣以为，当世治理水患有可取之处亦有不可取之处。”

“可取之处便是各州府在水患之初便开闸放粮，减少民怨，稳定民心。”

“不可取之处则是水患治理之法欠妥。”

一旁的左相抬起头看向宋方，眼中光芒一闪。

宋方继续说道。

“先说说这治理之法，当世最常用方式便是围堵，哪里有水患便筑坝围挡，迫使其改变水道，或者期盼其倒流而回。”

成皇帝疑惑道。

“此有何不妥？”

“水之一物成流动不息之态，有莫大的伟力，如果只是单纯的围堵，想要抗住这滔天伟力自需要牺牲大量的人力物力。”

“况且，围堵之法也只是能治标，并不能治本，今年挡住洪水，并不代表明年也能挡住。”

“久而久之，水流越高，筑坝越高，最终坝毁人亡。”

成皇帝低头思索，沉声问道。

“那有何解决之法？”

“有！”

成皇帝和左相同时把视线聚焦在宋方脸上。

“解决之法就是堵不如疏，疏堵结合，即可缓解水患，亦可拓宽水路，在水患结束之后，也可做通航之用。”

“疏堵结合？”

成皇帝一边弹着指，一边嘴中念念有词。

瞥了眼两人，宋方想了想还是把后面关于疫患的事说出来，毕竟能在现在解决的就不要拖到自己即位了。

“当然，水患只是小事，比起水患还有更重之事。”

成皇帝一愣，不可置信道。

“还有更重之事？”

宋方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涉及民生之根本，国家之存亡。”

此话一出，在坐两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要知道，这种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如果不是说话之人是皇位继承人，左相完全可以治一个灭族重罪。

宋方将大灾之后的大疫娓娓道来，顺带也讲了如何防疫治疫。

但只是讲了理论，具体实行他是不会说的。

第一，他也不太清楚。

第二，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君王的猜忌可不是闹着玩的，哪怕他是自己的亲父，自己是他的亲儿。

洋洋洒洒的说了许多，宋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直接起身告退，留下商讨空间给这君臣二人。

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走出屋外，成皇帝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一旁的左相还在消化宋方刚刚说的防灾防疫，耳边传来了问询之声。

“左相，你觉得德儿怎么样？”

左相神情一僵，双手压在扶手之上，手心开始冒汗。

抬头看了眼成皇帝的神情，左相思量了半天不敢说一个字。

好在成皇帝大概也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指望有回答，问完以后就不再出声，自顾自的喝起了茶水。

走出去的宋方，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叹息一声。

这个院落就是他即位之前一直待的院落。

即位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这里其实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虽然附身之时已是成年，但这院落还是给他留下许多美好单纯的回忆。

比如那个一直跟着他的最后升为皇后的女人。

只可惜，现在的他再来一次，早已没有当年的心情。

身后传来了悉索声，听这脚步，宋方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你喊的御医呢？”

声音消失，一双柔嫩白皙的玉手环住了宋方的腰间，温热的身体靠在宋方的后背。

“今日之事是妾身做的不对，还请王爷赎罪。”

聪明的女人啊。

宋方心中叹息一声，不愧是能从王府跟上皇宫之人。

没有说什么责怪，宋方也明白这个女人的难处，只是，对于这种事终归心中有膈应。

轻柔的拿下环在腰间的手，宋方侧过头看了眼女人，淡漠道。

“走吧，既然答应今天带你请愿，那便依了你。”

看着已经在前面走的宋方，女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绽放明媚的笑容。

好看的大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快步跟了上来。

这个女人想要去的地方便是云灵寺。

云灵寺位于京都东南方的龙吟山上。

传说是寺庙建成之时有仙云在寺顶降下祥瑞而最终得名。

和别朝的皇子出游不同，宋方不喜周围有人跟随，所以每次出宫他除了例行报备以外，只一人一马。

至于暗中护卫，他是从不操心，京都之内若是能让人在大街上刺杀他，这个国家也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这次为了照顾这位未来的皇后，宋方选择马车出行。

也没要车夫，宋方扶着女人上了车，自己一身便装亲自驾着车出了宫。

连绵的阴雨天之后，京都的天空格外的晴朗。

碧蓝的天空配合着清新的空气，让心中一直有些阴郁的宋方微微有些舒畅。

因为并不急着赶路，宋方也就没有催促，任由马匹向前溜达。

虽然天气依旧炎热，但久违的好天气还是让京都这些富家子们安耐不住放纵的性子。

畅快的马嘶和嘻哈的笑声在官道上飘荡。

看着飞驰而过的身影，已是中年心性的宋方早已没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坐在车座里的女人挑起门帘，好奇的朝外瞅去，看着不时闪过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羡慕。

“想骑马么？”

斜倚在车架上的宋方问道。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宋方直起身，一拉缰绳，让马靠边停下。

两人下车，宋方麻溜的把马车解下，拉着女人的手，翻身上马。

对着不远处的树林挥了挥手，宋方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很快，树林中走出两人一马，将马车套好，转头原路返回。

已经快五年没有骑过马了。

宋方轻轻的拂过光滑的鬃毛，眼中流露出回忆之色。

怀中的女人兴奋的露出清脆的笑声。

一路飞驰，很快就来到东南角的龙吟山。

也是京都的第一道防线。

龙吟山的俊秀比不上其他的名山大川，但十步一景的风味却让人留连不舍。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但依然被小道旁的风景所吸引。

云灵寺位于龙吟山的顶部。

有着朝廷的支持，云灵寺的香火堪称举国之最。

此时以近傍晚，上云灵寺请愿的人都开始陆续回返。

逆着人群宋方走进了山门。

守在山门处的老和尚早就收到宋方要来的消息，离了老远看见宋方上来，便主动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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