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来（一）

彦缃看着QQ上发来的好友申请，有点不知所以然。

那个叫“寒雨连江”的人，她并不陌生。

大概是一个月前，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以“春夏秋冬”四季中的一个为主题，写一首诗词。

这帮从幼儿园开始，就只会写白话文的学生，面对用“文言文”写诗的作业，又是喜出望外，又是不知所措。

于是绞尽了脑汁，开始胡编乱造。

这还没完。一天以后，老师宣布：每个人轮流上台朗读自己的作品。

“岸边绿柳向风生，燕子剪尾出东城。春光最惹游人醉……山一程来水一程。”

全班同学一哄而笑。台上的同学绷不住了，落荒而逃奔回了座位。

老师点点头：“还是很不错的。用了好几个春天的意象，还化用了纳兰性德的词。读起来也挺押韵，就是直白了点，缺少了诗词的含蓄之美！”

“梦里花落知多少，春光容易老。高楼一夜看春风，往事不堪回首梦长中。”

新上台的同学刚念了一半，教室里就爆发出泥石流一般的笑声。

老师示意大家安静。台上的同学却说：“没了。下面的还没写出来……”

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老师也懵了，憋着笑说：“那我们就等你写完再评价吧！”

整整用了两节课，所有人的“大作”才都展示完毕。

“其实，并不是刻意刁难大家，我也不会。”老师说，“各位同学不妨想想，你们自己写诗的时候，是不是都围绕着一个主题在写？里面也肯定都表达了一样感情，不管是高兴还是悲伤。所以，以后再做诗歌鉴赏题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代入作者的情绪中，别再想到哪是哪地瞎扯了！”

虽然同学们写的诗一言难尽，老师最后这一番话，却是实实在在的点睛之笔。

而这看似“闹剧”的一节课，也让彦缃下了个决心，要写出让大家都称赞的诗词。

并非是她多喜欢诗词，只是她一贯的争强好胜心，让她忍不住想去当班上写诗的第一名。

所以，隔三岔五，她就在QQ空间上贴一些下苦功夫琢磨出来的诗或词。

慢慢地，她注意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总是在下面评论。意思是诗词不是下里巴人的东西，建议她先看看词谱，把格律写对了再说。

彦缃虽然不懂格律，但“下里巴人”的意思还是懂的。自己的热情，就这样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中甚是不悦。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老师，要你来指指点点的？”

她毫不客气地怼了他一通。

对方也不气恼，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我从来不收徒弟，但你要想叫我师父，我也可以破例。

彦缃心想，这人脸皮真厚，就继续怼：我也从来不拜师傅，更不想为你破例。

对方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这么凶的吗？

彦缃也回：对，我就是这么凶！

可是等她再发作品，他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嗯，有进步！要是当我徒弟，肯定前途无量。

彦缃气笑了，决定去他空间看看。这一逛，她有些惊呆了。

不仅有自己的创作，还有一些诗评，略一品读，立刻觉得自己的那些所谓“作品”，简直不能登大雅之堂。

可是，她不能示弱。于是评论道：也不怎么样，精雕细琢，匠气重得很。

她以为对方会反驳，却不料他回道：受教了，我确实用词刻意了些，不够自然流畅。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一个让她受宠若惊的“好友申请”。

她犹豫了片刻，同意了，预想他肯定会上来讲一番大道理，就提前做好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准备。

“你好呀！”

有点不按套路出牌。彦缃回道：你好你好！

“你不会又凶我吧？”附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彦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凶你？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对方便把“对，我就是这么凶！”的截图发给了她。

彦缃一阵窘，忙为自己开脱：你要是不批评我，我就不凶你。

对方“哈哈哈哈”，然后说：“我叫顾东来，今年22岁，如你所见，是个男生。”

彦缃可不信网上的人会主动上报自己的真实信息，就留了一个心眼：我叫林雨弦，今年18岁，女生。

“你是女生？才18岁？”

“是啊！”

“那你的资料为什么是男的，25岁？”

“网上肯定不能把自己的真实信息写上去吧？”

“那我真是个老实人，一上来啥都跟你说了。”

“我又不会跟别人说的，你放心！”

对方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又问：那你现在是高三吧，怎么不好好学习，天天在网上泡着？

彦缃语塞，只好合盘托出：其实，我叫傅彦缃，今年16岁，才上高一……

“……”

“为什么要骗我呢？”

“觉得我是坏人？”

彦缃不知如何回答。

“那现在知道我不是坏人了？”

“不知道，可能不是吧。”

对方似乎不满意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发了一个愤怒的表情：你说我到底怎么你了，非得把我当成坏人？

彦缃被逼得不知如何应对，便说：我拜你当老师吧，你老人家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跟我计较了。

“好啊好啊，不过你只能拜我一个师傅，我也只收你一个徒弟。”

彦缃满口答应，却并不放在心上。

“我也就是兴致来了偶尔写一下，主要心思还是放在学习上，不想不务正业。”

“啥是不务正业？”

“学生就是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好大学。”

“呵，挺有志向的，准备考哪所大学啊？”

“南京大学。”

“不错不错，那可真要好好学习了。”顾东来又转移了话题：既然当了我徒弟，就得先把格律学好了。

高一期末，彦缃的数学虽然考得不好，但依然如愿来到了尖子班。

她看着不到130分的数学成绩，发誓这个学期一定要学好数学，拿到140分。

她跟顾东来说了自己的誓言。顾东来说：我是理科生，上了三年大学，高中的数学早忘了，帮不了忙。

彦缃却说：谁要你帮忙了，我就是要靠自己。

可是随后的几次月考，她的分数，最高也只有一百二十多分。最近的一次测验，居然只拿到了九十分的及格分。

成绩骤然下滑，来到了中游水平。

看着试卷上红艳艳的×，她感觉那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刃，齐刷刷插在了自己心里。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击，找到顾东来诉苦。

“一个班上总有成绩好的和成绩不好的，我高中的时候成绩也不好。”

可是彦缃不信，她知道他在故意安慰她。

数学老师跟她说，下学期要学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圆锥曲线，还有数列，如果在现在的抽象函数上倒下了，以后就更站不起来了。

算算日子，高考离他们，其实也就还有一年多时间。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初中轻轻松松上年级前三的自己，会在高中成为自己最看不起的那批人。

“我觉得，是我自己没有好好学习，玩物丧志。”

彦缃在电脑这端，流着泪敲出这段话。

“不要胡思乱想，这只是暂时的。”

高二的那个寒假，顾东来从早到晚，一有时间就找彦缃说话，试图让她开心一点点。

他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她认识：这是我师兄，化学系里的才子，好多女生追的。

彦缃心情似乎好了一点：那我加一下他，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顾东来却反悔了：我师兄不加别人的。你加了我还不够嘛！

彦缃无语：到底是谁加谁的？

顾东来又说：其实我也不比我师兄差的。

彦缃便调侃：那你身边也是围了一群美女？

顾东来赶紧否认：俺从来不喜欢招蜂引蝶。

彦缃见他如此卖力地逗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随后跟他说：我最近也有写词。

顾东来便说：发来看看！

“梨花闭月，簌簌东方灭。一帘心事身外雪，一笺愁肠欲写。

恐人又上高楼，更添一段新愁。点点滴滴怎诉，除非今夜雨留。”

“还是不合格律，”顾东来毫不留情，“可是，意境很好，意向用的也很好。”

“不辜负你这么长时间的教导。”

“为什么是‘除非今夜雨留’呢？”顾东来问。

可是彦缃不答，“谢谢师父你老人家，这么辛苦陪我聊天。”

“我也没什么事，天天做实验也挺烦的。你不要天天不开心，要是难过，就找我聊天。”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你的QQ名字，是这个诗里面出来的吧？”

彦缃问。

“是的。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喜欢这句。”

“我觉得我想做到的事，一定能做到。”彦缃没头没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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