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行（二）

因为不是节日假期，拙政园里的游客并不多。

二十多年间，只见过颐和园、恭王府这些“疏朗阔气”北方园林的郝莲，看到一水的白墙黑瓦、水榭漏窗，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你看，那边有人穿汉服在拍照！我们也应该买一套，这种江南水乡的建筑，就是配汉服才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彦缃过去围观。

彦缃却挣脱了她的手，“你自己去吧，我在这等你。安徽的建筑也是这样的风格，你啥时候去我家，我带你看个够。”

郝莲立刻答应：“好啊！只要不是过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

过了十来分钟，她看热闹回来了，兴致勃勃地说：“刚才我问了那个小姐姐，她说景区外面就有租汉服的地方。她手上拿的扇子可好看了！上面绣的蝴蝶五颜六色跟真的一样。等会儿我们出去了，一定要买一个！”

“景区的东西可不便宜，等回去了在淘宝上买吧。”彦缃见惯了她听风就是雨，例行公事地劝阻。

“反正我又不花钱，我要买东西，给那个小哥暗示一下，他保准给我发红包。”

“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都白费口舌了！”

“没有啊！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就更应该趁他对我好的时候，多让他花点钱。男生追女生哪有不花钱的？！”

彦缃不置可否，越过那条临水的回廊，坐在亭子里歇息。

郝莲跟过去，拧开手里的水，喝了一口。她优美的脖颈上，淌着几行细细的汗珠，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更显得加晶莹剔透。

“缃缃，你一个在江南长大的人，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老家附近来旅游呢？”她忍不住发问。

彦缃闻言，向四周观望了一下，只见到远远的厢房处有几个老人，看起来并没有要过来的打算。

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是跟一个人约了在这里见面。”

郝莲事先被蒙在鼓里，一时倍感震惊：“什么人？男的女的？”

“我应该跟你说过他，但你没有见过。是一个男生。”

郝莲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忽然扑哧一笑，“原来，你是跑来约会了！怪不得当初不想让我跟来！他在哪里？我一定要见见他！能让你这么挑剔的人看上，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彦缃却摇摇头：“你不要再瞎脑补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拿起背包，说：“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吧，再不走就更热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来到了一个摆满盆景的地方。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一个叫顾东来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郝莲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可能我之前跟你说过他，但没有提他的名字。我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不过是在网上，现在算下来有十年了。”

“他是在苏州工作？”

“不是，他是湖南人，毕业后就在老家当了老师。”

“当老师挺好的啊！工作轻松又稳定，每年还有几个月的带薪寒暑假！现在老师工资也不低了，听说深圳招老师，年薪三十万起呢。”

彦缃把玩着一盆雪松，很无奈地笑了笑：“那你知道山区贫困县吗？”

“他……是在山里当老师？”

彦缃点点头：“深圳的老师都被清华北大的人包了，他这种当地二本师范院校出来的人，又不肯努力，也就只能考考别人都看不上的特岗教师。”

“？？？那这样的人你还喜欢？？？”郝莲着实意外。

“我如果说喜欢他，可能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彦缃否认，“先不说他的学历，我本来也不喜欢不上进的人。”

“那你还跟他约在这里见面？”

“我以前跟他说过，让他考一个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如果他愿意考，还能考上的话，至少有机会在二三线城市里找个工作。可是，我一说，他就说自己考不上，不愿意浪费时间。”

郝莲无语。“试都不愿意试一下，这还是不是个男人！”

“反正我不可能去山里的，我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就是为了能在城市里立足。”

“肯定不能去山里！你可是XX大学毕业的，你不要面子，母校还要要面子呢！”郝莲赶紧附和。

彦缃面色凝重地说：“其实，我知道自己不算爱他，也根本不会跟他在一起。但总还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觉得哪一天他突然就醒悟了，愿意从大山里出来奋斗一下。”

郝莲一听，毫不客气地送了她一个白眼。

“小姐，请你醒一醒好不好！他甚至都不愿意为你努力一下，你觉得他真的爱你吗？”

彦缃摇摇头，“谁知道呢？但是相比之下人肯定更爱自己。我如果想和他在一起，只有一个办法：我放弃在大城市的工作，和他一样去山里当个老师。”

“你可快别想了！”郝莲打住她，“你要想当老师，努努力去深圳不好？或者去个省会城市。堂堂XX大学的高材生去当老师，哪个学校不是抢着要！”

“我就打个比方！意思是，他不可能让自己变好，只能是我降低要求去迁就他。”

“那你就是吃饱了撑的！走走走，不见了！你要是还敢见他，咱俩就绝交！”郝莲摆出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彦缃见状，忍不住笑了：“我有那么傻吗！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有些你明白不能碰的东西，潜意识里还是不肯放弃。尽管知道最后一定会放弃。”

“那你是想谈一场恋爱？”

“不，应该是想给自己长个教训。”

随后，郝莲才知道，彦缃口中的“见面”是什么含义。

她跟那个叫顾东来的人约定，这几天两人都在苏州。但是不能联系，如果机缘巧合遇上了，就坐下来谈谈。

如果遇不到，那也是天意，从此就彻底断了联系。

“那我就祝福你们永远也遇不到！”郝莲非常干脆地说。

从园子里出来，郝莲果然拿着那位小哥给的红包，买了两面团扇。

浅浅的金色扇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让她赞不绝口。

“这一层层的羽毛，看着跟真的的一样。”她拿起扇子对着阳光，繁密的绣线中，竟找不到一丝针孔。

“三百多块钱买个扇子，能不好吗？！”彦缃敷衍道。“可是你买两把干什么？”

“当然得给我姐买一把呀！你说我出来玩一趟，能不给她带点东西？”

“买吧买吧，反正也花不到你的钱。”

郝莲才不管她怎么说，理所当然地回道：“那必须的，女朋友要买东西，男朋友不掏钱的话，还要他做什么？”

彦缃刚想说话，却一眼瞧见几步之外的旗袍店门口，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怔了一下。

郝莲心中奇怪，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家旗袍店，顿时来了兴致。

“旗袍！我们也去看看吧，我早想买了！”

彦缃却原地不动。

“明天再来吧，我领导给我发消息了，说我走之前交的那份材料有问题，我得赶紧回去看一下！”

站在旗袍店门口的那个人转身过来时，郝莲和彦缃也正转身往回走。

随后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小巧的长发女生，向他说：“东来，你过来看一下，我觉得这件水蓝色的好看。”

那人就进去了。

回到酒店，郝莲十分关心地问：“什么材料出问题了？”

“上个季度的退税材料！说是有一项研发费用的申报材料太模糊，被退回来了。”

“那要怎么办？”

“让我领导想办法吧！那笔费用本来就有问题，老板也是抱着蒙混过关的心态，才让我们报上去的。现在出了问题，锅可不在我头上！”

彦缃不悦地说：“我现在必须跟他们讲清楚，那份材料拿过来的时候就有问题。”

郝莲立刻也变得忧心忡忡起来：“我认识一个税局的朋友，需要我帮你问问吗？”

彦缃赶紧摆摆手：“该怎么办是他们的事，我不能搅进去。原来让我交材料的时候，微信和钉钉上说的很清楚了，我把截图发给他们就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彦缃终于松了一口气，对郝莲说：“没事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两人进了一家街边小餐馆，随便点了几样点心和小菜。

“你可吓死我了！”郝莲心有余悸。

“你以为我们的工作都像你一样，参加个展会，做个活动走走形式就行了？好多新闻都报道过，一旦公司出了问题，首先背锅的就是会计！”

郝莲眨巴着眼睛，“要不，你也来做市场吧！你这工作事又多，工资又低，还动不动就背锅。”

“我现在就是一个打杂的，那些背锅的事还轮不到我。”彦缃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我今天好像看见那个人了！”

“谁啊？”郝莲不明所以。

“就是我昨天跟你提到的那个人，顾东来。”

“什么！这么大一个苏州城，你们真的就还遇见了？”

郝莲难以置信，被刚出锅的灌汤包烫了舌头。

“不过，他并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打算要见他。”彦缃事不关己一样，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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