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玉米面窝窝头

老老小小近百号人仰着脖子朝天上看，一边看一边扯着嗓子喊。就看几十米高的烟囱上爬着一个人影，看不太清楚，但那股子紧张劲儿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你赶紧下来，赶紧，赶紧！”

“你们都看清楚了没？我是不是自己爬上来的？”

“看清了，看清了，你赶紧下来！”

说完这句，她转头朝着烟筒顶上继续爬。这大烟筒子是铁厂炼铁用的，足足有近五十米高。下头已经乱成一锅粥，父亲就在这人堆儿里。这爬烟筒的老太太姓徐，有五十来岁了，拖着将近二百斤重的身子，爬上了这大烟筒，十来分钟的功夫她已经爬到了半道儿。甭管下面的人怎么叫喊，她就是不听，自顾自地蹭蹭往上爬。半个小时的功夫，她终于爬到了顶上。这时候，她冲着下头喊啥，人们都听不清楚了，就听见她呜哩哇啦地叫喊。

父亲说，徐老太太跟俩男人打赌，如果她能爬到这四十五米高的大烟筒子顶上，就能拿一个玉米面窝窝头。1959年，一个窝窝头也算是一顿奢侈的饭了。老太太从烟筒上下来，二话不说就径直朝着打赌的俩人走过去，她脸涨得通红，一双手乌漆嘛黑的，去应该是沾了炉灰，她把两只手在衣角使劲蹭了蹭，又用力搓了搓，然后伸出两只手对着这俩四十出头的男人。

“我的窝窝头！赶紧给我！”

这俩男人在徐老太太爬到半道儿的时候就已经被这场面吓得魂儿都丢了，吼破了嗓子也没把老太太喊下来。眼见老太太囫囵个儿地下来了，他们俩赶紧拿了一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窝头放在老太太手心儿里。这俩男人丢了的魂儿还回来，老太太就撒丫子跑了。

老太太一路小跑进了自家院子。说是院子，也就是被一个矮矮的、被雨水快沤烂了的木头栅栏隔着。她径直进了院中间的正房里，老太太唯一的儿子在里面。看这男人有三十来岁，两只眼睛像空壳子一样，没有精气神儿，也没有光亮。但是看见这黄澄澄的玉米面窝窝头，好像一下子眼睛被开了光，等不及老太太说话，男人就疯了一样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憨憨地笑，好像这窝窝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徐老太太没吃，她就看着，笑着。

父亲说，这徐老太太的老头子在抗战的时候被日本人用扁担头子打在太阳穴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东躲西藏，好容易活到了新中国成立。她唯一的儿子在日本人扫荡的时候往山里躲的时候从坡上滚到沟里，把脑子摔坏了。从十来岁开始就迷迷糊糊，傻呆呆的。徐老太太为了养大这儿子，什么活都干过，给人砍过柴，洗过衣服，还做过老妈子。

1959年，这是一个让人饿到连眼皮都不想睁开的年份。父亲说，他最饿的一次，感觉连哼一声都觉得没有力气。老太太很胖，有将近两百斤，这么重的身子为了一个玉米面窝窝头爬到了近五十米的大烟筒上。

她只想让她的“傻儿子”吃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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