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是梁山伯祝英台还是罗密欧朱丽叶

几天不见，老秦的头发一下子白了，其实他也只有四十来岁。老秦趴在棺材上，面目狰狞，眼睛里分不出是愤怒还是痛苦，就只看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里躺着的年轻人。突然，他疯了一样地对着这年轻人又是打又是骂，刚刚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红色缎面刺绣盖布被老秦胡乱扯地歪七扭八。几秒钟之后，几个小伙子反应过来了，冲上前去跟老秦互相拉扯着。然后，扑通一声，老秦瘫坐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吼，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啜泣。

这年轻人名叫城城，三天前，他料理好小英的后事，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姐姐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换上了小英送给他的白色的确凉衬衣，这件的确凉衬衣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应该是最合适的时候了。他从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手枪，熟练地扣动了扳机，毫不犹豫地把一颗子弹直直地打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中阳县车鸣峪水峪沟里，有父亲和母亲奉献了青春岁月的兵工厂。这个周总理坐着直升飞机亲自挑选的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虽然到县城只有十五公里，但它在地图上连一个坐标都没有。除了参与建设的这几千人，几乎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几千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呆就是几十年，他们的儿女们、子孙后代们在这大山里繁衍生息，上演了各种悲喜交加的故事，而城城和小英的故事就是这故事里最让人悲伤的一个。

像所有青年男女一样，俊秀温和的城城和温柔漂亮的小英恋爱了。二十出头，真是花一样的年纪。如果没有那场急病，他们应该也像我们一样过着又琐碎又幸福的日子。父亲说，小英应该就是得了急性白血病，但是那个年代，没有人认识这种病，兵工厂的职工医院，医疗水平也很有限，从发病到离开，小英就活了个把月的样子。而且这个把月里，她一直是发着高烧不认人的。城城在医院里跟小英的爹妈轮流地伺候小英，他不知道这场病竟然是这么残酷，只当是小英发烧了，过几天就好了。

小英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城城帮着小英的爹妈料理了后事，那时还能土葬，他对着小英的坟头说：“英子，我很快就来陪你。”

老秦就城城一个儿子，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儿子，老秦趴在儿子的身上又是打，又是骂。父亲跟我说，城城确实是该骂，他那一枪把他爹妈的心也一起打死了。城城也死了，留下一句话，他要跟小英合葬，说是合葬，其实就是冥婚。小英的父母不同意合葬，自家女儿虽说是死了，但也是黄花大闺女，怎么就糊里糊涂地跟别人合葬了。

父亲说，老秦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求着小英的爹妈，前前后后派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伯伯大娘们去说合，父亲就是其中一个。那时我只有六七岁，还不懂爱情这东西，但也知道城城是为了他的爱情放弃了生命，小英的爹妈却不肯让他们合葬。

“小英的爹妈真是太无情了！”我说。

“谁的孩子就是谁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自己亲，自己的爹妈也应该自己亲。城城这孩子，真是白白上了那么多学。”父亲说。

三十年后，我在父母的家属院里看到一位白发苍苍，走路颤颤悠悠的老人，父亲说，这是城城的爹。

有的人活着活着就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但是好像又不能死，真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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