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根儿正苗红的老李家

近百人的送葬队伍，白色和黑色的大粗布被几米高的竹竿子挑着迎着风发出魔鬼般的声音，用最亮丽的几种颜色漆过的松木棺材放在由八个男人护着的大撵车上，棺材的中间挂着一张被黑布围起来的硕大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微笑着，看上去就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送葬队伍的最后是四五十个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走在前面的是他的儿子们，十几个正值壮年的儿子的哭声，可以说是吼叫声让沿路看热闹的人们的眼神中也渐渐悲伤了起来。儿子们后面跟着的是大到二十几岁，小到三两岁的孙子们。几岁的娃娃们脸上看不到悲伤，他们时不时地从队伍里跑出来又被大点的孩子抓回去，觉得好玩，就这样反复地跑出去又被抓回来。

在当地的风俗里，老年人去世是喜丧，是要游街以表庆祝的。游街结束之后，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沟里的李家大院子。是时候让他入土为安了。只听一个三四岁的男娃哇地一声突然痛哭起来，那哭声划破天际，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接着，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悲痛的吼叫声。我看着跪在前面的父亲，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流过脸颊，那痛彻心扉的眼神和嚎叫声是我至今难忘的。照片中微笑的慈祥的老人就是我的爷爷，第一个失声痛哭的三岁男娃娃是我的堂弟。至于三岁的弟弟为什么会这样悲痛，而7岁的姐姐，我却丝毫感受不到悲伤。这就要问弟弟旁边的十七八岁的哥哥了。哥哥用尽力气在弟弟大腿上拧的那一下子应该就是答案。

我的爷爷是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老革命。他一路打仗，一路还不忘捡孩子。送葬队伍里走在前面的十几个儿子里有三个就是他打仗路上捡来的。跪在灵前哭晕过去的儿子叫宝蛋，他是爷爷捡来的最后一个儿子。父亲说，宝蛋是爷爷在临县山里埋伏时从土炕的炉坑里捡到的。宝蛋被捡到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爷爷带着只剩下几个人的队伍躲在一户没有人住的破土房里。北方的农村，如果没钱买砖头，老百姓想出了不花钱的好法子，用黄土和成泥，在泥巴里加上干了的麦草和麦秆，这样连泥带草糊上墙。我没有住过这样的土坯房子，父亲说很暖和，但是大雨不能下的时间太长，不然家里会流出“黄河”。父亲说在山里住最好了，因为可以打窑洞，窑洞冬天暖，夏天凉，是北方农村的豪宅。

北方的冬天，又是山里，不穿几层大“棉猴”根本连窑洞的门也出不去。“棉猴”是一种非常厚重的用棉花做的大棉袄，一件成人的棉猴大概要用3斤左右的棉花，可想而知，穿上这棉猴体态有多么臃肿。爷爷带着队伍躲在土坯房里，点火烧炕的时候，突然从炉炕里连滚带爬地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娃娃，这娃娃大概有五六岁的样子，一边被烟呛地使劲咳嗽，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两个黑溜溜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爷爷还没反应过来，这娃娃一把拿起爷爷放在土炕上的半张豆面干饼子就啃起来。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被噎得一直往外吐，又从地上捡起来再塞进嘴里，那张小嘴被塞的快炸开了。爷爷拿下随身背着的水壶递给他，咕噜咕噜几口水下肚，这娃娃终于安静下来了。

爷爷就这样捡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儿子。听父亲说，宝蛋是个孤儿，他的爹妈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宝蛋也不知道，宝蛋这个名字也是爷爷当天晚上给他起的。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到处东一家西一家地偷东西吃，有的人家看到也会给他一口吃的，但是在那个粮食紧缺的年代，谁又能有那么多多余的粮食来发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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