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回执

"你听我把话说完。"代若冰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那张流水不是假的，是真的。税后八百万确实先落到你账上，七分钟之后，全额划走。"

许启仁站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

"问题是那张截图被人截掉了后半截。"她说，"后半截是划出的那一笔，时间、金额、收款方，全在上面。"

"收款方是谁？"

"山区基础教育专项。"代若冰说，"我查过了，这笔钱当天到账，当天拨付，账是死的，改不了。"

许启仁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点。他心里那句话是：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说不清，现在有人替他说清了，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哪儿？"她问，"我现在过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代若冰到了厂门口。

门卫老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把头伸出来，冲许启仁挤眼睛。

"你媳妇？"

"不是。"

"那是记者。"老刘把窗玻璃推上，"我认得她，那天她扛着机器堵过我。你别让她进来啊。"

"她一个人来的，没扛机器。"

"没扛机器那就更得防着。"老刘说，"扛机器的是明着来，不扛机器的是暗着来。"

代若冰在门外听见了，把包往地上一放，隔着窗户冲老刘点了点头。

"大爷，我这回是来还东西的。"

"还什么？"

"还他一个清白。"

老刘愣了一下，把窗户又推开了半扇，说那你进来吧，外头风大。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摄像，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她把包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第一样是一张纸，盖着红章，是公益机构开的全额到账回执，金额栏写着八百万元整，日期栏写着捐款那天。

"这是第一样。"代若冰把纸递给他，"我跑了两天，跑了三趟，盖章的那个姑娘一开始不肯给我，我坐在他们办公室门口等到下班。"

第二样是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银行打出来的完整流水，一共两页。第一页是进账，八百万元，时间下午两点十一分。第二页是划出，八百万元，时间下午两点十八分，收款方山区基础教育专项。

中间隔了七分钟。

"七分钟。"代若冰把纸袋合上，"他们截的图，正好截在第八分钟上。"

第三样是个移动硬盘。

"兑奖大厅的监控。"她说，"我调了三天，一开始他们说监控只保存三十天，我说那就把三十天全给我，他们不干，我就坐在机房门口。"

"你被停职了。"

"停了三天。"代若冰把硬盘揣回包里，低头笑了笑，"我进去那天，脑子里就一句话，我这辈子写的稿子有真有假，这一回我得把真的那一半捞出来。"

许启仁看着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脸：眼下发青，嘴唇干裂，包带把肩膀勒出一道红印。他忽然发现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你现在能播吗？"他问。

"不能。"代若冰说，"台里不让我上，我就自己上。我注册了个号，今晚八点，我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全程不剪辑。"

"我不用出镜。"

"你不用。"她把包背起来，"这次该他们看了。"

晚上八点，那个号的直播间开了。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涨，涨得比代若冰预计的慢，八点十分才三万人。她没催，也没喊，就是坐在镜头前面，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第一件，回执。她把红章对着镜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第二件，流水。她把两页纸摊平，念进账时间，念划出时间，念中间那七分钟。

"有人问，为什么会有这七分钟。"代若冰抬起头，"因为银行要核票，要验身份，要走流程。这七分钟，是他这八百万唯一在他名下的七分钟。"

第三件，监控。

画面是兑奖大厅，角度从玻璃门外往里拍。画面上，许启仁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彩票。两点十一分，他站起来；两点十八分，他坐下。

镜头没拍到账户，拍到的是人。拍到的是他这七分钟里，一直捏着那张纸，一直没松手。

在线人数在八点四十分破了三十万。

张百万的直播间这时候还开着。她也在播，在线八万，还在讲那张截图。

八点五十一分，平台提示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该账号因违规内容已被封禁。】

这是第二次。她的脸僵在八万人面前，嘴还张着，画面就黑了。

弹幕在她那个已经黑掉的直播间里刷了最后一层。

【第二次了】

【上次抽奖中百万被封，这次又被封】

【人家把流水摆出来了，你还在讲截图】

九点二十，代若冰的直播间人数破百万。

弹幕在这十分钟里刷得看不清字，只能看见一层白往下滚。有人把自己刚才骂过的话截图发出来，配一句"我删了，对不起"；有人把张百万那段敲筷子的录屏切出来，配文写"二百零八年"；还有人把沈跃中那句"我不相信一次性的善"剪成了三秒的音频，反复播。

代若冰没看弹幕，她把最后一段话说完了。

"我做过很多稿子。"她说，"有的真，有的不那么真。我写过一个标题，说一个人拥有太多钱只会不幸，那是我从我自己的稿子里抽出来的一句话，我抽出来的时候没问过他。"

她停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三样东西摆出来，不是为了给他平反，是为了给我自己平反。"

说完她关了镜头，趴在桌上哭了一场。这段没播，是后来她自己跟许启仁说的，说的时候她笑着说的，笑完又红了眼。

第二天上午，评选组委会发了通报：取消沈跃中本年度评选资格。

通报出来的那天下午，有个自称组委会工作人员的男的打来电话，先说了七分钟道歉，然后问许启仁愿不愿意恢复参评。

"恢复不了。"许启仁说。

"为什么？"

"我明天要上白班。"他说，"您要是上午十点打来，我还能听，这会儿我在睡觉。"

那边停了两秒，说那他改天再打。

"您别改天了。"许启仁说，"我这人不记日子，您打来我也接不着。"

第三天，本地几家媒体同时发稿，说沈跃中事迹材料里的资助人数与实际不符，三百二十七名里有一百零九名查无此人；说他公司那笔"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八"，在最近三年的审计报表里找不到对应科目；说他那份"十二年没断过"的账，断过两年。

第四天，那家跃中文化发布公告，说法人沈跃中因个人原因暂代职务。

第五天，代若冰以诽谤罪提起刑事自诉，被告两个人，一个是张萌，一个是沈跃中。

这一连串事走完，用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孙永辉来了三趟。第一趟他带了两份盒饭，两个人还是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吃。第二趟他带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卫室跟老刘聊了一下午，聊完老刘跟许启仁说，你那个兄弟话多，但人不坏。第三趟他什么都没带，就站在厂门口抽了半根烟，抽完说了一句"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你还站着没有"。

丁夏晴来了一趟，给他送了一罐咸菜，说是她妈腌的。她放下就走，走到车跟前又回头喊了一句，说她爸这两天总念叨，说二十年前那口气终于有人替他出了。

许启仁问了一句，说丁叔那口气是什么气。

"我也不知道。"丁夏晴把头盔戴上，"他就说，有人肯把话说完，这就不错了。"

第十一天晚上，许启仁下了夜班，站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抬头看自己的面板。

声望值是 263,881,774，民心那一栏是 47,000。

而在最上面，弹出来一行他从没见过的话。

【本次正确的判决，由 47,000 人的关注促成。】

【民心 +47,000。】

许启仁看着那行字，却第一次不知道民心这两个字该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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