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第二次转运

第十三天，他想干一件自己都知道不对的事。

那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上厕所，是打开面板看那个数字。数字停在 16,208,441，比昨天又掉了两百万。

八点整丁夏晴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他看没看手机。

"看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那个直播间六十万人。"丁夏晴在电话那头跺脚似的，声音一下高一下低，"你就不想说点什么？你要是开口，我帮你找人，我认识一个做自媒体的师姐。"

"我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许启仁说，"我说了他们就问我为什么不说，我说了我又得再说一遍。"

丁夏晴在那头噎住了，过了几秒才说，他这人是真的气人。

"我不是气你。"她把电话挂了。

挂完不到两分钟，她又发来四百多条消息，全是截图。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分钟，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只有一个：再给她一次。

给张百万转一次好运，让她再中一次，让她再被封一次号。上一次他这么干的时候，代价是厄运值被掏空，当天夜里吐了三次，吐到后来连胆汁都出来了，第二天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站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他还是想干。

他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往城里去。车上他一直在算这笔账：他现在有多少厄运值，转多少能让她再翻一次车，翻完之后他自己要躺几天。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在算的不是"该不该"，是"划不划算"。这个发现让他坐在公交车的塑料椅上愣了很久，愣到司机喊他下车他才反应过来，坐过了一站。

他下了车，站在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上。

街对面有家小店在放音乐，放的是很老的歌。他站在那儿听了一段，脑子里那股劲慢慢退了。他想起丁叔说过的一句话，丁叔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亏，是吃亏吃上瘾，上瘾了就分不清自己是想讨公道还是想过瘾。

他在心里问系统，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转给她，转给别人，会怎么样。"

【转运对象不限。转运结果由对方的运气承接能力决定。】

"什么叫承接能力。"

【阈值之下无害。阈值之上反噬。】

许启仁站在那条街上想明白了：他手里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一笔债。他以为自己在拿它砸人，其实他是在拿自己的额度去换别人倒霉，换完了，额度还是从他自己身上扣。

他改了主意。

那天下午，他把丁夏晴发给他的截图翻了出来。那些截图是她这几天攒的，攒的全是在评论区替他说过话的人。她一共发了四百多条消息，其中一百多条是这些人的账号截图。这些人里话最短的一个只打了四个字，话最长的那个写了三千多字，从他捐钱那晚的直播一路分析到他住桥洞的月份。

许启仁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个头像很模糊的号，名字叫"菜市场卖鱼的"。那人只发了一句话：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买鱼从来不讲价，我说多少他给多少，有次我多找了他五块，他追了我两条街还给我。

他把这条看了两遍。他记得这件事，那是去年冬天，他追出去两条街，追上那个卖鱼的女的，把五块钱塞给她的时候手都冻僵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什么都没说。

许启仁关掉手机，站在厂区的空地上，开始转运。

二十点，第一个人。

【转运成功。厄运值 -20。对象：菜市场卖鱼的。实际生效：12。】

【结算效率 60%。】

二十点，第二个人。

【转运成功。厄运值 -20。实际生效：12。】

他就这么一个一个转下去。转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最近的那个在城东菜市场，最远的那个在两千公里外的一座县城，还有一个是他在厂里天天见的打饭阿姨，她昨天在食堂里说了一句"我信你"，说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转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他发现自己的厄运值掉得太快了，二十点只换出来十二点，等于他每送出一份，自己就要多亏八点。

他没停。

他转到一个叫"老刘头"的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老周二坐在厂区空地上看他，看了半天，端着搪瓷缸子挪过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没嘀咕。"

"你嘴在动。"

许启仁看了他一眼，说他在数东西。

"数什么？"

"数今天有几个人替我说过话。"

老周二把缸子搁在膝盖上，咕咚喝了一口。

"那我算不算？"

"算。"

"那你把我也数进去。"老周二说，"我这辈子没替谁说过话，我这回说一回，说完心里舒坦。"

许启仁笑了一下，把那个叫"老刘头"的号跳了过去，转到了下一个。

转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厄运值见了底。

【当前厄运值：430】

许启仁坐在厂区的水泥台阶上，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却比昨天松。他算了算，四十七个人乘二十，九百四十点，打六折，实打实落下去的是五百六十四点。他花了九百四十，只给出去五百六十四，这笔买卖亏得离谱。

可他心里那句话是：这五百六十四点没有一个落在恶人头上。

当天晚上，评论区炸了。

菜市场卖鱼的发了一条：今天下午收摊早，回家路上捡到一个钱包，里头有三千二，我交派出所了，民警说失主明天来拿，我这一天心情好得很。

第二个人发的是：我妈今天复查，医生说指标全部正常，两年了头一回。

第三个人发的是：我儿子今天自己站起来走了三步，他三岁半才会爬，我们家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第四个是个跑长途的司机，说他今天一路绿灯，从城东开到城西只用了二十六分钟，这条路他跑了八年，从来没这么顺过。

打饭的阿姨也发了一条，不会打字，是让隔壁桌的小姑娘代发的，说她今天买的彩票中了二十块，二十块钱不多，可她今年没中过一次。

到晚上十点，评论区里已经贴了四十多条好事。最大的一条是有人谈了半年的单子今天签了，最小的一条是"我今天买包子，老板多给了一个"。

许启仁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二十八条的时候，看见有人在这条下面回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人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走运的。

底下立刻有人接：三点到五点，我核过了。

再底下有人问：那这个时间段，谁在干什么？

这一条没人回。

许启仁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了腿上。他心里那句话是：他干的事情瞒不住，不是因为他留下了痕迹，是因为四十多个人同时高兴，这件事本身太扎眼了。

张百万的直播间还在播，在线人数掉到了八万。她还在讲那张流水，讲得口干舌燥，弹幕里却已经开始有人贴这些截图。

【等等，这一片都是今天啊】

【你们看时间，全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这也太巧了吧】

许启仁刷着这些评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以前以为转运是拿自己的东西换别人的倒霉，现在他才知道，转运是拿自己的额度换别人一天的好心情，换完之后他穷了，别人也没记住他。

这样挺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厂区围墙外头的天。天是灰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那盏塔吊探照灯还亮着，一圈一圈慢慢扫。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年，从来没觉得那盏灯好看，今天看着，倒觉得它跟别的灯不一样，它照的是一块还没盖完的地，不是一个人。

张百万的直播间一直播到凌晨一点。她讲到最后嗓子哑了，在线人数从八万掉到三万，最后掉到九千。她没下播，就那么坐着，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流水翻过来翻过去，翻到纸边起了毛。

那天夜里，代若冰打来了电话。

"许先生，我找到原始视频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三天没睡，"你先别急，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银行那张流水。"代若冰在那头停了一下，"是真的。"

许启仁握着手机，却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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