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流水造假

反转只撑了一天半。

第二天中午，一张截图开始在本地几个群里传。截图上是一张银行流水，户名那一栏打着码，可打码的方式很敷衍，只遮住了中间两个字，前后两个字的轮廓还在。流水上有一笔进账，金额八百万元，日期正是他捐款那天。

配文只有一句：捐出去的钱，先在自己账户里躺了一夜。

许启仁是在厂里食堂看见的。打饭的阿姨把手机举给旁边的人看，一边看一边叹气，说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有人肯把八百万全捐了。

"阿姨，那不是我。"许启仁端着盘子站在她背后说了一句。

阿姨回过头，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信你。"她说，"可网上的人不信我。"

下午两点，张百万开了个新直播间。

她换了个号，换了个背景，还换了个发型。她把那张流水打印出来，贴在背后的墙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一个圈住日期，一个圈住金额，一个圈住那个被打码的户名。

"家人们，我不说别的，我就把这张纸上的东西念一遍。"她一边说一边用教鞭似的筷子敲那张纸，"八百万元，进账，当天。第二天才划出去。这叫什么？这叫过了一夜。"

在线人数从零往上涨，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我不是针对谁。"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拿大家的善心当生意做。"

弹幕刷得飞快。

【实锤了】

【我就说他住桥洞是演的】

【八百万在自己账上放一晚上，光利息是多少】

五十万。

张百万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五十万的时候，许启仁正在码箱。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可耳朵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捏扁了一只蜂。

他扶住纸箱，站稳了。

眼前的视野开始发灰，不是黑，是灰，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旧塑料布。他眨了两下眼，灰退了一点，又涨回来。

面板浮在他眼前，数字在往下掉。

【声望值：87,441,206】

【声望值：43,908,551】

【声望值：26,113,077】

【声望值：18,650,240】

掉到第四个数的时候，组长在旁边喊了他一声。

"许启仁！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别硬撑，去坐会儿。"

许启仁摆了摆手，说自己蹲一下就好。他蹲在纸箱旁边，把头埋在膝盖上，耳朵里那阵嗡嗡声一直没停。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很实在：原来名声掉下来的时候是这种疼法，不是心疼，是耳朵和眼睛先疼。

下午三点半，张叶华到线上来转了一圈。

他站在许启仁背后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许，你手上这个活，别停。"

"不停。"

"这就对了。"张叶华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外面怎么说，厂里不管。厂里只看你箱子码得齐不齐。"

许启仁应了一声。他心里那句话是：张叶华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可他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拍完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一下。

下午四点，张百万直播间人数破了六十万。她开始"拆证据"的第二轮，把那张流水放大，一笔一笔念上面的时间戳。

"家人们，我把这个八百万再念一遍。"她把筷子在纸上敲得梆梆响，"八百，万，元。我一个月挣三千二，我要挣到这个数，得干二百零八年。"

弹幕里有人刷了一句：你挣不到是因为你天天在这儿敲筷子。

她没看见。

许启仁蹲在车间角落里，第一次打开了那个刚解锁的"定向检索"。

他在心里说了那个人的名字，说的是他在名片上看见的那个字。

【检索对象：周。】

【检索失败。该对象已设置反追踪。】

面板只弹了两行，然后就没了。

许启仁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他这才知道，那个人不是他找不到，是那个人根本不让他找。

晚上七点，孙永辉打来了电话。他一开口就骂，骂了整整两分钟，中间许启仁插不进一句话。

"……我他妈今天跑了一天，我去了那个什么文化公司，门口保安不让我进，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俩小时。"

"你别去。"

"我不去我心里过不去。"孙永辉在那头喘气，"启仁，我干塔吊十年，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你这种。你想想，人家骂你的时候你连句嘴都不还，你让我这个当兄弟的怎么办。"

"你上次帮我在网上骂过了。"

"那回不算。"孙永辉说，"那回我骂完就跑了，这回我不跑。你跟我说实话，那八百万到底进没进你口袋。"

"进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进了？"

"进了七分钟。"许启仁说，"七分钟之后划走的。"

孙永辉在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过我。"

"我问了！"

"你是第一个。"

孙永辉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明天来厂里找他，让他别乱跑。

晚上回到宿舍，老周二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看见他进来，把手机往被子里塞了塞。

许启仁看见了，没戳破。他爬上自己的床躺下，躺了大概十分钟，老周二在下头开口了。

"启仁。"

"嗯。"

"我不懂那些。"老周二翻身对着墙，"我就知道你每天帮我调手机，调了两个月，一次都没嫌过我笨。"

"不麻烦。"

"你别跟我说这个。"老周二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是说，别人怎么讲我管不着，我这儿的门你照进。"

许启仁躺在黑里，没答话。他心里那句话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重的一句话，是一个不会用智能机的老头说的。

张叶华那张床是空的，据说又去市区开会了。

面板在半夜弹了一次，弹的是一行他从没见过的红字。

【警告：声望值持续下跌将触发民心反噬。】

【厄运值结算效率下降 40%。】

【当前结算效率：60%。】

许启仁盯着"60%"这三个字符看了很久。他算了算账：系统每天给他结两百点，效率掉四成，就等于每天只剩一百二十点。他攒了六天能转出去的东西，现在要攒十天。

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不是系统在罚他，这是系统在告诉他，名声不只是名声，名声是他干活的本钱。

那天夜里他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二在下头睡得很沉，呼噜打得一起一伏。他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把这两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记住的不是那张流水，也不是张百万那张脸，是食堂打饭的阿姨把手机收起来那一刻的表情。阿姨说"我信你"，说完就把手机收了，那动作太快，快得像她在替自己遮羞。

他这才知道，别人替他说话也是要花力气的，花完了还得自己收拾。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更安静了。

许启仁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隔壁那桌昨天还在聊他的两个工友换了位置，坐到了靠门那边。他低头扒饭，扒到一半，李素芬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你怎么坐这儿？"她把盘子放下，"他们都不跟你坐了？"

"没有。"

"我看见了。"李素芬把馒头掰成两半，"我女儿昨天问我，妈妈那个好心人叔叔是不是坏人。我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大家都说是。"

许启仁没答话。

"我跟她说，因为大家没见过。"李素芬把半个馒头塞给他，"我见过。"

下午组长把他叫过去，没说什么事，就是让他把两台机器的卫生搞一下，一个人干，不用上流水线。许启仁拎着抹布去了，干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组长的主意，让他躲开人群。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门卫老刘从窗台后面探出头，问他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那你脸色跟纸一样。"老刘把一杯热水推出来，"喝口。"

许启仁接过杯子，那是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一半。

他捧着那杯热水站在厂门口，却发现自己连把它喝完的力气都攒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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