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答辩会（下）

沈跃中是第四个上台的。他先跟评委席鞠了一躬，再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然后才走到话筒前面。

"我不太会讲自己的事。"他把话筒往下掰了掰，"我做了十二年，就讲十二年。"

他身后的屏幕上亮起三块图表。第一块是年份，从十二年前排到今年，每年一格；第二块是金额，累计捐资一千八百万；第三块是人数，资助学生三百二十七名。

"我不相信一次性的善。"沈跃中说，"我只相信能持续的善。一个人今天捐一百万，明天就不捐了，那不叫善，那叫冲动。"

台下有人点头。前两排的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刮纸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讲到第七分钟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他讲的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父亲在工地上出事，母亲改嫁，她跟着奶奶过，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小雨的时候，那孩子脚上的鞋是两个尺码，左脚三十五，右脚三十七，因为奶奶把别人送的两双鞋凑成了一双。

沈跃中说到这里停了两秒，抬手按了按眼角。

"这双鞋我留着。"他说，"就在我办公室柜子里放着，提醒我这十二年不是白干的。"

全场鼓掌。第二排有个女的已经在抹眼睛，第一排那几件冲锋衣同时站起来鼓掌，把后排也带了进去，掌声持续了差不多二十秒。

评委席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评委把本子推到一边，问了他一个问题，问的是资金来源。

沈跃中答得很稳，说公司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八，十二年没断过，账目每年审计，随时可以查。

"我说了不算，账说了算。"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也是我做人的规矩。"

掌声又响了一遍，比刚才还长。

许启仁坐在最后一排，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他心里那句话是：这个人讲的每一个字都对，对到他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主持人拿起名单，念了下一个名字。

"许启仁。"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把背包抱在怀里往台上走，走了三十米，背后全是快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敲钉子。

台上的灯比台下亮得多，亮得他看不清第一排的脸，只看得见一片黑压压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竖着，像一群眼睛。

主持人示意他坐到话筒前。他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三秒。十秒。二十秒。

他没说话。

台下开始有动静。有人小声笑了一声，有人举起手机拍他。第一排那几件冲锋衣里有人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礼堂太安静，谁都听见了。

"说啊。"

三十秒。

计时屏上的红字跳到第七分十二秒。主持人干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许启仁把手伸进了背包。

他摸到那只刷牙杯，攥在手里，拿出来，放在讲台上。

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通过话筒传出去，整个礼堂都听见了。

那是只褪成灰白的塑料杯，杯口磕掉了一块，杯壁上有一道用透明胶缠过的痕迹，胶早就黄了，还粘在上面，翘着边。

许启仁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才开口。

"这是我从桥洞带出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比他平时说话还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在那个桥洞住了一年零两个月。里面一张床垫，一个蛇皮袋，还有这个杯子。八月那场大雨，桥洞顶上漏水，漏下来的水正好滴进杯子里，我第二天刷牙的时候喝了一口，是脏的。"

台下安静了。

"杯子我用了三年，坏过三回。第一年杯底裂了道缝，我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第二年胶掉了，我就着豁口继续用，刷牙的时候总漏。第三年磕掉一块，我把那一块捡回来想粘上去，找了半天没找着胶水，那一块也就这么没了。"

第二排那个抹眼睛的女的这会儿不抹了，手停在半空。

"我本来在工地上干活。"许启仁说，"钢管从三十七层掉下来，插在我脚边，没砸着我。那天晚上我买了两块钱的彩票，中了一千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税后八百万。"他说，"一分没留，全捐了。"

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讲台上的那只杯子，没看台下。

"你们信不信都行。"

"我这人不会讲。"

礼堂里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许启仁把自己那只杯子又往讲台中间挪了半寸，让它正对着话筒。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因为他这三年干的就是这种活，把东西码整齐，码完推走。

第三秒，最后一排有人鼓了一下掌。

第四秒，中间几排跟着拍了起来。第五秒，第二排，第一排。掌声一层一层往前推，推到评委席的时候，那位头发花白的评委也把手放了下来，跟着拍了两下。

掌声响了四十一秒，比沈跃中那一轮长了整整二十秒。

前排那几件冲锋衣还站着，可他们的掌声被压在下面，听着像雨里的雷，闷的。

弹幕在这四十一秒里刷疯了。

【他一句话都没为自己辩】

【那个杯子我奶奶家也有一个】

【我数了，他一共说了九十七个字】

【沈总那段我哭了，这段我没哭，但我心里堵得慌】

许启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讲台，那只杯子晃了晃，没倒。他伸手按住，把它揣回背包里，抱着背包走下台。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掌声还没停。

【声望值：31,042,517】

【声望值：58,209,433】

【声望值：91,776,020】

【声望值：112,486,207】

四个数字跳完，评委席那边有了动静。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评委把话筒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许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许启仁走回话筒前面，把背包又抱回怀里。

"您那八百万，为什么一分都不留？"

"钱在我手上会倒霉。"

台下笑了一小片，笑完就停了，因为没人看见他脸上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是问这个。"那位评委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我是问，您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一部分，哪怕留十万，您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许启仁想了大概五秒。

"想过。"他说，"我算过，留十万我能买个房子首付，剩下的日子能松一大截。"

"那为什么没留？"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留了，第二天又出事。"许启仁说，"我这二十二年，手里攒下点什么，就要出点什么事。我十九岁那年攒了四千块，卡让洗衣机绞了；我进厂第一年攒了八千，我爸出事，八千全进医院了，没够。"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高尚。"他说，"我就是不敢。"

礼堂里又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第三次掌声，这次不长，十几秒，可拍得很实。

那位评委把眼镜戴回去，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散场的时候人挤得走不动。他从侧门出去，刚下台阶，前面站着一个人。

【声望值突破 1 亿。权限解锁：定向检索。】

【说明：可检索指定对象的厄运流向与接收方。】

许启仁站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过道上，盯着"定向检索"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也不知道该检索谁，他脑子里只有一张脸，就是捐款那天站在兑奖大厅玻璃门外的那个人。

散场的时候人挤得走不动。他从侧门出去，刚下台阶，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深色西装，四十不到，个子高，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名片的两个角都还是尖的，没被折过。

"许先生。"那人把名片递过来，脸上带着笑，"讲得很好。"

许启仁没接。

"我是周斯年。"那人把名片又往前递了半寸，"斯年资本。今天过来看看，也算开了眼。"

许启仁伸手把名片接过来了。他这辈子接过很多东西，罚款单、工资条、医院的缴费单，接的时候都是低着头的。这一回他抬着头，所以他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没水的井。

名片是烫金的，正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正中印着一个字。

周。

那人跟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到拐角才听不见。

许启仁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却没敢当场翻开背面。他不知道的是，那张名片背面还写着一行字。

丁夏晴是从侧门追出来的，跑得头盔都歪了。她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喘匀了才抬头看他。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杯子那句。"她说，"八月那场大雨，你真喝了脏水？"

"真喝了。"

"那你为什么不倒掉？"

"倒了再接就是麻烦。"

丁夏晴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忽然把头盔摘了，夹在胳膊底下。

"我爸说得对。"她说，"你是真的。"

"什么真的？"

"什么都不图。"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我回学校了，下周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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