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公示期

公示是早上八点上线的。

许启仁是在丁叔家楼下那家小卖部的电视里看到自己的。屏幕挂在墙角，落了一层灰，画面上是他坐在桥洞边的那张照片，照片底下写着候选人姓名和推荐单位，单位那一栏填的是景阳桥桥洞。

"他捐了八百万啊。"电视里那个声音说，"有人说他是做样子，也有人说他傻。"

老板娘正擦着柜台，抹布停在半路，转过头来看他。

"哎，你是不是……"

"不是。"许启仁说。

"你这身打扮跟电视里一模一样。"老板娘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我要是没认错，你就是那个住桥洞的。"

"我要一瓶水。"

"两块。"

许启仁把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眼睛还盯着他看，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小伙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许启仁捏着那瓶水，没敢接话。

"我昨天看了一晚上评论。"老板娘一边擦柜台一边说，"一开始全是夸你的，从昨天下午开始，冒出来好些人说你是演的。我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可我看得出来，那些话长得都一样，就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许启仁在门口站着听完，说了声谢谢，走了。

走到路口他才发现不对劲。八车道上停着一长排车，从桥洞那头一直排到三百米开外，车与车之间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往里走，有人蹲在路边架三脚架，还有人拉着横幅，横幅上印着他昨天说的那句"我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字还印错了一个，"认识"印成了"认实"。

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正对着镜头解说，说他身后就是八百万哥的家，说里面一张床垫、一个蛇皮袋、一只刷牙杯，说这种日子给他八百万他都不干。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弹幕跟着笑。

许启仁站在路口看了两分钟，转身往回走。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七天他要是露面一回，第二天网上就会多出二十张图，这笔买卖太亏。

十点半，街道办的人先来了。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进门先把鞋套套上，套完了才道歉，说上面交代了，让他这几天尽量别露面。

"许先生，公示期七天，这七天里您最好别出门。"

"我没地方去。"

"这个我们来想办法。"王主任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包吃住的活儿我帮您问。城郊那几家厂子常年缺人，就是累。"

"累我不怕。"

"我知道您不怕。"王主任合上笔记本，"就是委屈。"

"怎么个委屈法？"

"往年这评选，推荐单位那一栏写的都是某某公司、某某学校，就您这一栏填的是个桥洞。"王主任说，"组委会那边吵了两天，一拨人说这不符合申报资格，另一拨人说这恰恰是最该表彰的。"

"那我算哪个？"

"现在算公示，公示就是让人提意见的。"王主任站起来看了看窗外，"我干了十六年街道工作，头一回碰上这种事。您别嫌我啰嗦，这七天您千万别上网。"

许启仁点了点头，说自己没有手机。

王主任愣了一下，说那更好。

十一点，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做登记，说桥洞那边人太多，怕出事，让他这两天先别回去。十二点，消防来了两个人，围着桥洞转了一圈，拍照、量尺寸、开单子。

"这里住人违反安全规定。"带队的把单子递给他，"今天之内要清掉。"

许启仁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我行李还在里面。"

"被褥昨天就被踩烂了，我们清理的时候一起收走了。"那人顿了一下，"您别心疼，街道那边登记了，会补新的。"

他确实没什么可心疼的。一个蛇皮袋，一床被踩烂的棉被，一只刷牙杯。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很不像话：这三年他丢过的东西够开一间杂货铺，丢到最后，连心疼都省了。

下午三点，推土机开过来，把桥洞两头砌上了水泥墩。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别拆啊我还没打卡呢"，人群里笑成一片。

笑声刚落，人群里又冒出一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声。

"你们把人家的家拆了，还拍什么拍。"

那人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举着手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半把手机收了起来。剩下那一半还在拍，可声音小下去了。

许启仁站在三百米外把整个过程看完了。推土机掉头的时候扬起一片灰，灰落下来，那两个水泥墩就立在那儿，像两颗补上去的牙。

丁夏晴是骑着那辆小电驴过来的，车还没停稳就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短视频，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对着镜头骂人，骂得很难听，说那些跑去打卡的人脑子有坑，说人家捐了八百万你们还去扒人家的床，说你们哪天掉桥底下别指望有人拉。视频底下有二十多万赞，评论区里骂成一团，可排在前面的几条都是在骂打卡的人。

"这是谁？"许启仁问。

"孙永辉啊，你那个塔吊师傅。"丁夏晴把手机收回去，"他在工地群里发的，被人转到网上了。"

许启仁站在路边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视频里的孙永辉站在一堆钢筋旁边，安全帽歪着，脸涨得通红。他一边骂一边比划，说到最后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然后镜头就黑了。

"他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骂人又不犯法。"丁夏晴踢了脚撑子，"倒是你，全网追捧你的时候没人管你住哪儿，现在倒都跑去了。"

许启仁没接话。

那天晚上，王主任的电话打到丁叔手机上，说活儿有着落了，城郊一家食品厂招人，包吃住，就是累。

许启仁接过电话，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抬头看自己那块面板。声望值那一栏没动，还是三千六百多万，而在最下面那行小字里，倒计时已经往前走了一天。

【外部厄运转运倒计时：5 天 23 小时。】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人不是在往他身上倒霉，那个人是在数日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天一直在躲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他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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