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疾苦

“唉，别急嘛。你帮我洗干净冤屈我自然告诉你密码。而且我也知道我坏事做尽，怕有一天法院查封我所有资产，所以你放心我的那些钱，当初为了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分开存放，法律上不计入我的名下，你可以放心的拿，绝对不会产生法律纠纷。”半截鬼堆挤着笑容漏出大金牙谄媚道。

“我不想看到你的金牙。”我实在讨厌他这副模样。

“哎哎哎，这就换。”说完他的金牙由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金边白。

“你把他们的名字，住址，年龄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如果我不幸知道谁是凶手，我不知道会不会把真相公布于众，为了多数人的补偿而牺牲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幸福?所有人都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我不想承认，但半截鬼确实有这个权利。

......

曾所受半截鬼迫害的人的信息我都一一记在脑海里，接下来就是等待出院。

睡了一整天的缘故，再加上对半截鬼的怒火，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索性不睡了，穿上鞋打算下楼去住院楼外面逛逛以平复心情。

护士们这会儿恰好不在，我溜下了楼。

冬季还没过去，寒风刺骨却也静心，披上外套倒也没那么冷。

落木萧萧下，长夜漫漫来。

阴云挡住了月亮，也挡住了巨城，天空之城现在就剩一个个光点，意在与桂宫争辉。

抛开对人性的偏见，这个世界是完美的，众多缺陷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弥补。

一抹倩影在寒风中舞动，寒风阻挡不了她的意难平。我不懂艺术，但我知道这是古典舞。

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

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舞人从容而舞，形舒意广。

真正留下遗憾的，是她缺了一条腿。

平衡感没有被独腿打破，恍惚间躲在云层中的月光映射出了她另一条腿。

她不是活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在场唯一的观众。或许她经常在活人面前展现身姿，就是可惜了没人看得见。

舞毕，另一条腿昙花一现，又消失在瑟瑟寒风中。

她终于舍得看向我，幽幽向我走来，我不惊讶她知道我能看见她，在场就我一人，且全程盯着她看。

“您好，先生，请为刚才的舞蹈做个评价。”声音优雅不失礼貌。

“很好，我不懂艺术，我只能说你刚才跳的就是艺术。”从讨厌半截鬼开始我我就发生了心态的转变，或者是想要强迫自己习惯这一切，面对鬼魂显得很淡定。

“谢谢您的夸奖，您是我失去这条腿之后的第一个活人观众。”能看出她很高兴，脸颊闪显一抹晕红。“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清玲。”

“李建轨。”

李清玲噗呲一笑，“很有趣的名字。”

“为什么留恋人间?”人死后会去到该去的地方，神创造了死后世界，他们都会去那儿的，医院每天都会上演很多生死离别，但我目前为止就见过两次鬼，我想并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留在人间。

“我有一个梦想，能在万人前跳一支舞，我更想在妈妈面前跳一支舞。”

“你妈妈在哪儿?”

“失去腿后妈妈为我日夜操劳，放弃了享受普通人生活的权利，本以为我死后妈妈会轻松许多，我在天上一直感受着妈妈的感受，没想到她愈发病重，我就回到了人世间。”她往住院部大楼飘去，“那么，再见，我该去等我妈妈一起回到天上去了。”

空气中只留下她的回响。

我不了解她们的故事，零零碎碎几句话就编织出一幕幕悲惨的故事在我脑海中徘徊。

几乎世上所有的悲惨都会由死亡呈现。我这双“阴阳眼”在今后注定会看见更多的悲剧。

我往医院寂静处走去。

夜晚的医院灯光暗淡，几盏路灯相离较远，路灯间留有大片空地没被照射到。

我凭着感觉四处闲逛，从前方黑暗处隐隐约约看见有一个人，慢慢的，离我越来越近。

这个人走到灯光下，我看清了，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驼着背拄着拐，四处张望。

这是一条底树丛小径，仅够一人通过，出于礼貌，我往旁侧避让给老人让路。待老人缓缓走过，我才回正身子。

“小伙子，你知道我在哪吗？我得赶紧回家，我怕我儿子着急。”

老人不是活人，在如此寒冷的夜晚若无其事的走着，而且路灯下没有他的影子，他只能是鬼魂。在我能看到他的前提下，我没法做出从他灵魂穿过去举动，老人也知道我能看到他。

“老人家，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该回到属于你的世界。”我回过头去，温和说道。

老人家被我一句话拉回现实，不知所措，拄拐的手也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我儿子，为了我这身病哦，他跑前跑后的，结果呢，媳妇也跑了。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可是我找不到儿子啊，我在这里找了好久...好久...”老人变得沮丧，眼睛中含有泪光。

我也坐下来，聆听着这户人家的故事。

“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只记得最后一次是我儿子背着我来过这。”

“这里是医院。”看来老人没来得及抢救。

“哦，怪不得......我跟你说小伙子，我儿子老壮实了，在家二百来斤的粮食他能背着走七八里路，他人也聪明，家里什么电视剧啊收音机啊坏了后，他鼓捣两下就好了，嘿嘿。”老人的眼中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唯一不好的啊就是这孩子太孝顺了，为了我耽搁了后半生啊，我这糟老头子要是早点死就好咯...早点死就好咯...”

“小伙子，我家在河昆村9号，我儿子叫朱正国，你要是能见到我儿子你就跟他说家里的腊肉还要再熏一熏才好，来年入春把谷子再晒一晒。还有啊让他再讨个媳妇，生个孩子，老的时候还能有人陪，不要孤苦伶仃的。”

老人说完拄着拐起身往远处的灯光走去，身形变淡，消散在人世间。他应该是去天上了吧。

世界众多人间疾苦，悲痛并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亲情。

一路小径曲曲折折，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住院楼。

还是尽快回去入睡吧，世间的苦我无法尝尽。

......

天亮了，卫生间里半截鬼还在那儿，与晚上不同，他现在看上去很虚弱，灵魂暗淡，又恢复了两截身子的样子，或许这是白天的缘故。

半截鬼看到我努力让身体合二为一，尝试了许久还是没能如愿。

“小哥，对不起啊，我们在白天控制力有点弱......”半截鬼一脸歉意。

我没多待，心灵上生理上看到他都不舒服。匆匆洗漱完毕就出去了。

我写了一封信，信里面是老人对他儿子说的话，委托杨警官帮我寄到河昆村9号。

世上有很多遗憾，我不能一一了解，一一帮助，既然能被我遇见，能帮一桩就帮一桩。只求能换心底一个安心。

“医生，医生，病人快不行了！”

隔壁病房响起了惊唤声，没一会儿就听见走廊响起跑步声，两三个白大褂医生和护士从办公室跑了过去。

这是医院，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我本不想再看见一幕生死离别的场景，可是我看到了李清玲，昨天在夜里翩翩起舞的残肢鬼魂。

她跟在医生后面催促着，虽然医生听不见也看不见。比起夜晚的优雅美，白天的她显得苍白，就像生了一场大病。

我没忍住，跟了过去。

隔壁病床上躺着一个妇人，妇人没有一点头发，枯老的脸颊毫无血色，皮肤饥黄，骨瘦如柴。

医生护士围在她身旁做着各项抢救工作，注射药剂，心脏除颤，病床柜摆放的心率显示屏还是在显示着令人绝望的绿色直线。

医生看了看妇人的眼睛，摸了摸脉搏，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医生对旁边另一个与病床上长的有些相似的中年男人说道。

中年男人跪倒在地握住了妇人的手，“妹啊，是哥没用，没钱治好你......”随即嚎啕大哭。

李清玲握住了妇人另一只手，“妈！”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过了好一会，李清玲抬头隔着窗户看了看天，悲伤的表情变得高兴。“妈，你等等我，我这就去找你，我们母女又能团聚了。”

她的灵魂在空气中淡化，最后一刻，她看向了我，看向了中年男人，手掌摆动，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再见。”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向她道别。

话音刚落，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灵魂消失不见。

我回到了自己的病床，双手十指交叉枕在后脑平躺着。我没敢去看中年男人，这几天经历了太多悲痛，我想歇一歇。

人在死后中微子不会立马组成灵魂。老师，李清玲的妈妈在死后，我并没有立马看到他们的灵魂。看来，变成灵魂也需要时间，或者说，只能在神建造的世界里，他们才会变成灵魂。

可是，我算怎么回事，我在快被老师杀死时，我能体验到灵魂出窍，也就是说，我还没死透就组成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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