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二

《病房一》归霞/著, 本章共5916字, 更新于: 2021-07-12 16:09

阿雪正在睡梦中，忽然电话振动，一看是阿融来电，才凌晨5点多，她瞬间有种很不好的感觉，阿融平常都是7点多才打电话的，他知道阿雪不好睡，都是下半夜才睡着的，很珍惜她的睡眠。她半天看着铃声响，却不敢接，直到铃声停了，才回过神来，赶紧回过去“哥，怎么啦？”“把你吵醒了。”“没事，我睡眠浅。”“老爸摔倒了，妹妹在哭，流了好多血，我现在要坐最快的动车赶到A市去。”电话的那头阿融的语气少有的急促。公爹出院后，阿娇就将他和婆婆一起接到厦门，想找一位著名的中医去看看。据说那中医让不少癌症晚期的人多活了好几年。阿娇信心很足。阿雪心里却隐隐的担心，是药三分毒，能治癌症的中药那是有多大威力，可阿爹这么虚弱的身体，能挺的住吗。“哥，你现在让你妹夫马上送阿爹去医院，先止住血先，其它你过去再商量。”“妹夫没在家里睡，电话没接。”早听说妹夫在外有女人，没有想到已经这么明目张胆的，原来阿娇的婚姻也是这么不堪，即使这样为什么还不能体谅同为女人的阿雪呢？“那打120吧？”“知道，我看了现在最早的动车是8点50。”“那你现在先收拾好东西，吃下早饭，7点的时候跟领导请假。”阿雪是阿融的定心丸。在这段不被看好的婚姻里，阿融是中年抢手货，而阿雪总被人认为是配不上阿融的，可是在阿融的心里阿雪才是这寒冷的世界一抺温暖，他需要紧紧拥着阿雪才能有走下去的勇气。他时常无法想像，如果以后的人生没有阿雪，是怎样的灰白。阿融赶到A市，阿爹已经缝了五针，头上蒙着纱布，脸色像一张白纸。昨晚阿爹不想吃搀了奶粉的稀饭，却被婆婆骂“死货，要吃就吃，不吃拉倒。“阿爹堵气不吃晚饭去睡觉，早上觉得热想找空调遥控，一起床就晕倒，头打到柜角上。一辈子不被老婆爱的阿爹啊，即使生病了，也得不到一丝的心疼。婆婆是不会跟阿爹睡一块的，而且不让阿融陪他睡，她担心他的病会传染给她的儿子。阿融第二天就将阿爹接回来，立马就住到医院里去。阿雪问：“妈妈和妹妹有一起回来吗?””没有”“妈妈这时候还不跟着来啊？”“她说她要陪阿娇几天，阿娇晕血被吓到了。算了，爸爸是我一个人的爸爸啊。”他语气中的堵，阿雪很明白：“明天端午节放假我就来啊，这两天事多，手头上的事就让我处理下。”第二天中午，阿雪收拾好行李就将它带上车，怕时间太赶。真的很多事啊，约了晚上六点拼车的，等下班把车停到家里的停车场时，师傅已经在等了，让儿子赶紧把冰箱中的三包纯奶拿下来带走给阿爹吃。

坐着班车赶到医院时，阿爹已经从走廊搬回到病房了，是和一个小伙子同房。一看见阿雪进去，隔壁床的陪护的男人立马热情地打招呼，还把椅子拿来给阿雪坐。阿爹看见阿雪很开心，给阿雪看他肚子上的疤痕：“缝了八针呢。”“现在还痛吗？”“不痛了。”八针的疤好长一条，当初是想把整个胃切的，那疤有点扭曲。阿雪看见阿爹头上套着网纱，轻轻摸着他的头，阿爹马上说：“缝了五针，流了好多血。”“现在痛吗？”“不痛啊。”阿爹是对阿雪没有一点介隔的，这也是阿雪爱他的原因，他是个可爱的小老头，本想等阿融调回来后，接过来一起住，能够好好孝敬几年的。时光总是不等人，幸好前几年陪他到处走走。阿融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很开心，只要阿爹认可就可以，最爱的两个人都在这了，如果还能一起跟大哥出去走走那是最开心的。阿爹的脸很白，没有血色，头摔了流了很多血，幸亏小小帮助弄血给他输了。隔壁的是一年轻的小伙子，陪护的人不少，他要么睡觉要么看书，很是安静，但从他的床上、桌子上可以看出这有人十分干净整洁。刚来，即使阿雪很好奇他的病，也没好意思打听。到晚上点滴打好了，阿爹也想回阿融宿舍，大家收拾好回去。阿雪扶着阿爹到医院外打的，怕他累着，让他坐着，他像孩子一样盯车来车往，不停着问这问那。医院呆久了，哪怕是马路都是繁华美丽的。回家给阿爹买了他一直念叨的炒米粉，阿雪想和阿融去街上吃点，只买了他的。他吃的不错，吃了小半碗，咂巴着嘴直夸好吃。吃完饭还很开心要阿融陪着下棋，阿融想陪阿雪出去，阿雪捅了一下他，小声地说：“我不饿，先陪阿爸下棋。”老人家耳背的好处也真多啊。一直下到九点阿爹才心满意足上床休息，脚也不洗牙也不刷，阿雪也只能随他了。等阿爹上床看电视，阿融才带着阿雪上街。今天是他们相识的纪念日啊，阿融心里过意不去，年初原本打算好了一起带上阿爹去旅游的，现在只能在医院往返：“真是委屈你了，答应你的总是没做到。”阿融低头说，夜深了，阿雪是看不见他的表情的，但是握紧的手却能感觉到他的歉意。“相比阿爸生命的流逝，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带我去买件衣服吧，算是礼物，安慰我受伤的心灵。”阿融一下子就开心了：“好！好！买件贵的，你很久都没买贵的，老是买便宜的。”“我喜欢棉麻的，料子舒服就好。年纪大就要舒适。”这一点阿融是有同感的，阿雪不像前几年那样喜欢名牌了。其实有了阿融以后，阿雪内心平静了，接受了自己，外表美不美丽反而不重要了。牵着阿融的手，即使只是走在街上都有一种去旅行的感觉，空气清甜，脚步轻快。到了小英的店铺，有一件像和服的棉麻裙子，那粉色的花朵浸润着夏的轻盈，穿在身上感觉闻到樱花的芬芳，小英夸阿雪真美，夸的阿融心花怒放，人还是不能免俗的。有个漂亮的老婆还是开心的，阿雪暗笑，但阿雪也相信，将来老了，在阿融的眼里她依然是美丽的，这份爱意是无关年龄的，你美最好，你不美也好，只要陪伴在身边就好。买了件合意的衣服，阿融心里也是开心的，看阿雪穿着花一样，这内疚的心才有一点点减少，感觉天都亮起来。牵手回到宿舍，一进门就听见阿爹呼噜声，这声音安慰着他两的心，现在只求阿爹能吃会睡就可以了。时间还早，两口子坐在客厅看会电视，难得的安逸，感觉回到了阿爹还没生病的从前，日子似乎又有序了。阿雪头枕在阿融的腿上，阿融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这样一个温和的女子在自己的身边，四周很宁静。看电视，聊天，今晚似乎忘却有个病人在家中，阳台上看见天空中有月亮，半遮半掩的，像女人一样温和。夜深了，阿融还是去陪阿爹睡，累把冲动、欲望也给抽走了，不一会儿阿雪就听见隔壁阿融的呼噜声，没多久她进入梦乡。早上朦胧间听到“唉、唉”的声音好像是阿爹发出的，阿雪迷糊地走到隔壁，看见阿融有点失神地站旁边，阿爹看见阿雪无力地说：“我怎么越来越坏掉了呀，我是好不了了。我这一身的败汗呀，吃掉我喽。”阿雪示意阿融走出来到客厅商量去买早餐给他吃，一看时间才才五点多。阿爹在里面喊“好热呀，热死我了。”他两赶快跑进去，阿融准备给阿爹换衣服，阿爹的后背湿透，一直喊热。阿融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一把推开：“这么烫还给我敷。”阿融苦笑地把毛巾递给阿雪，毛巾是凉的，阿雪心里一惊。换好衣服，阿雪到厨房去拿碗准备下楼去买稀饭给阿爹吃，听到阿融喊“老婆赶紧把垃圾桶拿进来，老爸想吐。”阿雪一把拿起垃圾桶冲进去，看着阿融两手架着着阿爹胳肢窝，阿爹脸像一张灰色的白纸，喉咙发出咕咕声，这一幕让阿雪想到外公去世时也是这样的情景，手脚发软。阿雪拿着垃圾桶对阿爹，阿爹喉咙不停的发声却没有吐出来，紧接着两眼眨巴着快速向上翻，只看见眼白，整个人的血色像潮水一般褪去，感觉扶着腊像，皮肤冒着冷气。又听到嘀嗒的声音，往下看，阿爹尿失禁，尿像开了水笼头一样往下流。“哥，哥，阿爸他是不是就要回去了，我们要不要赶紧送他回家呀。”阿雪也慌乱了，回家的路有1个小时呀，阿爹能挺的住吗，万一到不了家那就非常麻烦了。阿融也没了主意，紧紧抱着阿爹。阿雪赶紧去拿拖把，那尿的味道很刺鼻混着温热感，让人想吐。阿融将阿爹放到床上先。阿爹的脚底白的像腊像，好像一下子血都抽空了。阿雪深吸口气静下心来：“哥，你赶快给你堂哥打电话。”阿融的堂哥在医院CT室做主任，许是太早了，没有接电话。阿融又赶紧给阿爹的主治医生打电话，医生让他马上打120先接到医院再说。阿融马上给妹妹打电话，告诉妹妹和妈妈尽快回来，不然有可能连一面都见不上了。很快的120就来了，阿融赶紧下去接，上来的是两位一男一女的年青医生。他们拿着担架，两男人拖着阿爹扶上担架。阿雪就抬脚后，阿融抬头，男医生看着阿雪那么娇小满头大汗赶紧帮忙抬。进电梯里慌乱中夹了阿雪的大腿，疼与急夹杂而来。出了电梯，男医生让阿雪去帮助阿融抬头那边，到了头这边才发现真沉啊，不知道阿融怎么挺过来。阿融却说“没事，我能抬的动，你腿疼吗。”“不疼，我们一人抬一边，不然你倒着走会摔倒的。”真沉啊，阿雪咬着牙使劲抬，看着汗从阿融脸上滚下来。幸好车停地不远，抬到救护车上，女护士开始给阿爹输氧，问他各种问题，阿爹的意识又清醒了，口里喊着：“我晚上再也不回家睡了，我要呆医院里面。”好像有人逼他回家似着，孩子气的很。豆大的汗珠刚擦完又涌出来，感觉毛孔全张开了，汗倒出来。脸和唇全都灰白的。但好像脚底黄了些许，阿雪明白阿爹今天会没事的，她伸手摸了一把阿融的汗，阿融的汗是凉的，他是担心了，阿雪轻声告诉他没事了。很快就要医院，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在急诊科签好字后，阿爹就被送到原来的病房，早已接到消息的主治医生矮壮的身影冲过来，检查眼睛、瞳孔，问了些问题就让护士把阿爹改成一级护理，吸上氧气打上点滴。隔壁床的父亲在叼叼念：“人家好了还要多呆几天，你这没好还敢回去，现在都不敢回家了。”阿雪拼命点头，只希望他住嘴。阿爹的汗退去了，不再喊热，对着进来的护士说：“我怎么不会好了，我这胃病怎么这么重啊？”护士只是安慰他：“阿伯，会好的，别担心，好好养啊！”这里的护士很耐心，而且不多嘴，抽血的动作也很轻，阿爹喊疼，这让阿雪很放心。阿爹喊着口渴，主治医生走进来交待呆会儿再喝水，随后捅了一下阿融说：“你跟我去拿点药。”阿融看了一眼阿雪，眼里有点紧张，紧跟出去。阿雪把阿爹两边病床的床框拉起，随后也跟出去。跟在他们身后的阿雪，听见医生说：“我说的话，你要能挺的住。”阿雪快步走到阿融身边，阿融说：“医生您有什么话放心跟我说，我心里有数的。”“你父亲刚才看起来好多了，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前两天也有个老人跟你父亲一样也是大出汗，后来也好转了，可是过了两天马上就走了。”阿雪插嘴：“医生，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到时候赶回去会不会来得及。”医生想了想：“会，也不会那么快，到时候我发现有问题会马上通知你们，你们就赶紧回去。”阿融说：“谢谢医生，我们小县城的风俗是一定要回到家，最后一刻如果不能回到家，过世后是不能回家的。”医生点点头：“我老家也是这样的，我知道的。”阿雪有种眩晕的感觉，很恍然，人如轻烟。阿融搂过她的肩膀，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却又无言。阿雪忍不住叹口气，拉着阿融的人拖着往病房走着。阿爹不停喊口渴，阿融赶紧去拿开水，阿雪安慰着阿爹。进来一位高个子的副主任，他神情有点重，告诉阿雪阿爹的血色素仅有五克了，阿雪问能不能输血，主任说：“马上就输，你爱人回来的时候让他来找我。”他压了压阿爹的肚子问：“老人家，肚子这样压会疼吗？”阿爹耳背，阿雪凑进他问，阿爹软软地摇头。主任交待呆会儿可以给他喝点稀饭汤。阿融回来，倒了一碗水递给阿雪，阿雪吹着水，用汤匙斜喂着防呛，阿爹喝几口后就摇头，那几口水都耗费了他不少气力。隔壁床地父亲在床尾不停地摇头，阿雪很想把他像苍蝇一样拍掉。阿爹闭上眼睛，阿雪一惊，浑身冒汗，赶紧收神认真看着他的胸腔，看见胸腔一上一下微弱地起伏着放了点心。阿融走进来，脚步好慢，阿雪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小声地问：“医生说什么？”“说稍微好点就转回去，药也不用吃了。”阿雪看着阿爹，他睡着了，再看看他的脚板，黄色深了些。看了手表已经9点多了，4个小时这么快就过去了。一会儿，护士拿了一瓶白蛋白给阿爹输。他们两终于松口气，隔壁床很贴心把塑料凳子拿过来给他们坐着。汗停了，被空调吹得凉凉的，甚至有点冷。隔壁床的父亲还很年青，估摸着五十来岁，坐在他儿子的床边一直看着他两不忙了，就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现在你爸爸没关系了，还是在医院安全。前几天有个老师住院，天天喊着要回去，医生也说可以走了，她女儿还不让，硬是让他多呆了几天，说是这样比较安全。”阿雪和阿融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儿子也醒了，坐在病床上看着书，阿融就问：“你们快出院了吧？”他父亲回答：“没有呢，还要很久。”阿雪好奇，就问：“你儿子这年青什么病啊。”那孩子白净，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那父亲站起来给他边倒水边说：“他是出车祸了，肠子被安全勒断了两根。”阿雪觉得生生的疼：“万幸、万幸。”那父亲把水递给儿子，儿子面无表情接过水来喝，很快陷入沉思。阿雪脑补出当时的场景，不好多问。那父亲又将儿子脚后的被子拉下，怕他的脚被空调吹了，无论多大，在父母的眼里都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子啊。那父亲抬起头，满脸的笑容，好像非常满足的样子：“人没事就好，住几天医院没关系。我跟他妈妈当时害怕极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生命意外脆弱，却又留下坚强的空档，这么年青的孩子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希望上帝能眷顾他。阿雪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阿娇和她母亲要十一点半到动车站，阿融让要好的同事去接她们。阿融的女儿小易和她的母亲也就是阿融的前妻也已经坐班车前来。这些人，阿雪都不想见，太复杂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接近，阿雪有点烦起来，阿爹还在睡觉，看来是无法跟他告别了，也许此去之后没有相见的日子了。阿雪接着阿融的手走出病房：“哥，你要去先买点稀饭吗，医生说阿爸可以喝点稀饭汤。”“不用。”阿融说：“等他醒了再说。”他们走到电梯口没人的地方，阿雪看着阿融的眼睛：“哥，阿爹接下来还要回到宿舍吗？”“不回了，过几天就把他转回柘荣。”“我要先走了，他们要来了。”阿融用力抓着阿雪的手：“他们来就来吧，我在你别怕。”阿雪摸着阿融的脸：“你已经够烦了，算了，惹不起躲吧。我先回宿舍把到处整理干净了，我把草席和床垫都扔了。尿都拉上面了。”“好的，又要辛苦你了。”“做好后我就先走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照顾阿爸的机会。”阿雪凝视着阿融，他老了许多，夹在中间的他也不好做人，幸亏他非常坚定地相信阿雪，也站在阿雪这边无谓世人的眼光。

回到病房，看到阿爸还在睡觉，居然还发出了呼噜声。阿雪替他拉好被角，心里很有歉意，鼻子发酸，也许此生的缘份就到此了，深深地看了几眼，想把阿爹的样子刻在心里。如果能有好转，就一定要想办法带他去心心念念的地方，约上大哥一起，在河上泛舟品茶，上帝啊你能匀点时间吗。阿融送阿雪到电梯口，两人都无语，压在心头里的话大家也都明白。电梯到了，里面没有其它人，阿融忽然跑进电梯吻了一下阿雪，又很快出电梯挥手走了。阿雪忽然感觉到阿融母亲骂她是个妖精，她骂得没错，现在这样急急勿勿的走，连跟阿爹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人一多就得跑，像白狐消失在森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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