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清早，六点半，儿子走出自己的房间，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迟国栋和衣而卧，还在睡——迟国栋一夜没睡，天色微亮的时候才刚刚睡着，沙发前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头顶的窗户开着。儿子看着睡着的父亲，轻手轻脚地回到他的房间里把自己的被子抱出来，轻轻的盖在父亲的身上，背着书包悄悄的打开门，上学去了——自从父母那次吵架后，他已经自己上下学一年多了。

一个小时后，主卧的门打开了，张妍穿着睡衣走出来，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迟国栋，表情冷漠，走进卫生间，“哐”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门，迟国栋被惊醒了，盯着关紧的卫生间的门，咬紧了牙，瞬间的愤怒让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哆嗦，喘着粗气。

迟国栋出生在一个小村庄，是家中的独子，母亲生下他后死于产后大出血。父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父亲在他十三岁那年，上山打柴跌落山谷，全村人找了三天，才在山沟里找到他的尸体，尸体被找到时已经被山中的野兽啃咬得面目全非——那是迟国栋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血肉模糊的尸身。

迟国栋是吃百家饭活下来的，村子里所有人的生活都不好过，他东家讨西家要，遭受过不少白眼冷脸，但还是活下来了，直到参军——他能参军也是因为村里人想要甩掉他这个包袱。部队复员后他被分配到这个小城市的公安局，刑警队是大多数有背景有关系的人都不愿意来的部门——总要接触些残酷的场面，他没有背景，自然就被分到了刑警队，但他并不抵触——父亲死时的惨状总在他脑中回荡——对于血腥的场面他习以为常。

迟国栋和妻子张妍是通过介绍人介绍认识的，那个时候张妍是有男朋友的，而张妍的父母时很老派又很强势的人，对于自身三辈儿贫农的出身很是骄傲，对于家庭成分看得很重，认为张妍当时的男朋友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不好，而且也门不当户不对，所以坚决反对，到后来两家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由于张妍父母的反对，张妍和他的男朋友被迫分开了。

分手半年后，张妍在家人的安排下心不甘情不愿的见了迟国栋，是在张妍家里见面的，迟国栋其貌不扬，张妍的父母却相中了他，倒并不是因为他是个警察，那时公务人员都属于市政单位，收入不高，比企业的职工待遇差很多，张妍的父母觉得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比自己的姑娘大四五岁，岁数大点能让着自己的孩子，又是穷苦出身懂得照顾人，手脚麻利会干活，而且看上去很老实，家庭又简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所以觉得是个可靠的人，就强逼着张妍嫁给了他。

迟国栋和张妍是1993年年初结的婚，结婚后他和妻子的感情还算好，毕竟那个时代下，大多数家庭都是先结婚，后恋爱，都是如此，也就没觉得有多么难以接受，九十年代的中国，刑事案件相对较少发生，所以迟国栋并不算太忙，能够朝九晚五的上下班。婚后第三年张妍怀孕了，而那时迟国栋也因为破获了几起漂亮的案子被嘉奖了——“迟来大师”的外号也是那时得的，在96年年底的全市表彰大会上，荣誉和儿子同时来到，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骄傲和得意。

孩子出生后，迟国栋的身边出现了很多新的朋友，在全市表彰大会后他成了名人，很多别有用心的人认为他前途一片光明，于是托关系找门路下心结交迟国栋，这些人请他吃饭喝酒、跳舞唱歌、外地旅游、送钱送物，甚至在这些新结交的朋友中，有几个来往密切的朋友还经常带着他出入各种风化场所，那几年他的确过得纸醉金迷，而他的那些朋友这样看重他，也无非是因为日后他若高升，能帮忙办事而已。直到98年市局在选聘刑警队长时，他被刷下来了——他原本以为那个职位是他囊中之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迟国栋自认为这几年结交的关系要好的朋友们，在他落选之后，很快也都疏远了他，迟国栋深受打击，开始酗酒，工作上也不再认真，整日不回家在外留宿。就这样颓废的过了几年，某天迟国栋回到家里，看到他的儿子正在学习，而且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课程，才惊觉自己一直都忽略了这个家和自己的老婆孩子，这件事对迟国栋好像是当头棒喝，他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几天，想明白了，所谓的朋友是靠不住的，自己因为一时的春风得意而忽略了自己最应该守护的——自己的家，他暗下决心要重新振作起来，回归家庭，认真工作。同时他也认识到做人不能太张扬，自己之所以还能留在刑警队是因为领导还是重视自己的办案能力，不然恐怕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可惜在迟国栋明白过来，想好了今后的生活该如何进行下去后，满怀希望重新回到家里时，没多长时间的功夫他有了意外的发现，他不光差点砸了饭碗，他还几乎已经失去了他的家庭。在迟国栋开始按时回家没几天，他的妻子张妍为了之前迟国栋把孩子扔下不管天天不回家的行为，找了个茬儿两人大吵了一架，还动了手——迟国栋一时失控，打了张妍，儿子年纪还小，只是缩在墙角哭。这事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妻子和娘家人打上了迟国栋的单位，好说歹说，总算没离婚，毕竟那时所有人还是相信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离婚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但只是表面上平息了。

风波过去一段时间后，迟国栋总算弄明白张妍为什么会找茬儿吵架了，他觉察到了张妍的异状——她外面有人了，对于迟国栋这样的职业警察来说，弄明白这事只是举手之劳，张妍的情人就是她的初恋男友——那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男人，此时这个男人已经是一家国企的科级干部了。

迟国栋发现妻子出轨后，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么激动和愤怒，也没有去找自己的情敌拼个你死我活，他甚至有些害怕见到妻子，更没有勇气挑明这件事——他仿佛回到了童年失去父母双亲的自己，孤苦无依的遭受别人的白眼和冷脸，他害怕失去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哪怕只剩下一个空壳也好。

迟国栋虚了，无论哪方面都虚了。一方面自己有错在先，妻子生下孩子后的那几年，他很少回家，做了很多不三不四自己觉得理亏的事；另一方面，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了，却搞得差点丢了饭碗，出于领导的爱护才没混到名声扫地，这一切让他在家里抬不起头来，终于在一次行房时，他不举了，看着张妍轻蔑的眼神，他在妻子面前最后一点自尊也碎裂成粉。经过这一切迟国栋变得沉默寡言了，再一次走入低谷，前不久刚刚振作起来的精神，消失殆尽，他感到迷茫，变得不爱回家，经常借着工作的借口留宿在队里，想孩子时才偶尔回家住住。

早上的惊吓和愤怒让迟国栋差点失控，他在脑中幻想着自己冲进卫生间，两手紧紧掐住张妍的脖子，看着张妍在自己手中挣扎，直到她的脸变成青紫色，慢慢得停止扭动、瞳孔上翻，在自己手中大小便失禁。

他抓住被子，从沙发上蹿了起来，但最终还是忍住，又坐回沙发里，长长的出了口气，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儿子的被子——孩子真的长大了，怒气在这一刻消散了，随之而来一股暖意涌上心间，冲淡了他的恶意。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这时卫生间的门猛的打开“把烟掐了！一大早就抽，咋不抽死你呢”，张妍带着满脸的洗面奶吼了一嗓子，喊完又把卫生间的门摔上。

迟国栋用力的把烟怼在一堆烟蒂中，同时把自己的怒火也按了下去，咬着牙闭上眼睛等着张妍从卫生间再次出来。

过了半天，张妍总算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迟国栋冲着张妍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咱俩聊聊吧。”

“聊什么聊，我没功夫，我还要上班呢”张妍自顾自走进主卧换衣服。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实在不行，就离婚吧。”这是迟国栋第一次提出离婚，之前张妍说过几次，他没同意，躲了。

“你现在想离了！美得你！你想离就离啊，你想离了，我还不离了呢！”张妍穿着胸衣和短裤就蹿出来了，恶狠狠地说完就又回卧室继续穿衣服。

“那你想怎么样？你和他在一起不是挺好么？咱俩何必再这样耗下去呢？”这也是迟国栋第一次谈到张妍的情人。

“什么他？！他是谁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想离婚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张妍掐着腰又蹿出来，已经穿好了衬衣，只是下身还光着腿。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说，你俩或许更合适，我也希望你以后能好，对你，对我，对他，对儿子都好。”迟国栋冷静的淡淡的说。

“放你娘的屁！你知道什么了，什么为大家好，你最他妈自私，你能为谁好？少在这装好人了，我早把你看得透透的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偏不随你的愿！”张妍说着眼泪流出来了，委屈。

“可之前是你一直想离婚啊？”迟国栋尽量控制自己不喊出来。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就是想你难受，想你不舒服，我还就是外头有人了，我气死你！”张妍歇斯底里。

“你理智点好不好？之前是我的错，我承认，都是我不对，我现在知道错了，所以我想要离婚，孩子也大了，咱俩再这样下去，伤害的是孩子，对不对？”迟国栋诚恳的说。

“少拿孩子说事！现在知道伤害孩子了，早干嘛去了？！你出去浪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孩子？！怎么没想到会不会伤害我？！我一个人里里外外的忙活，拉扯孩子，你呢？！你呢！？你在外面花天酒地呢！你个无赖！你个流氓！！你，你，你就知道你，你管过孩子么你？！”张妍愤怒的吼道。

迟国栋别过脸低下头“对，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自私，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所以我退出，我净身出户，孩子房子我什么都不要，都留给你，好不好？”

张妍掩面痛哭，没有回答。

沉默，房间中只回荡着张妍的哭声。

良久，迟国栋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到卫生间拿了条张妍的毛巾递给她，张妍蒙着脸挥手打开他递过来的毛巾，迟国栋晃了一下，站稳后压了压脾气，轻轻把毛巾放在张妍身旁的桌子上，语气沉重的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走到今天是我自作自受，我没脸请求你能原谅我，可现在我改了，我知道我那样不对，我很珍惜我们这个家，这也是我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同意离婚的原因，现在我提离婚也不是我真想离，如果你能原谅我，我们还好好的继续过日子，好么？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们俩。”

张妍放下手，瞪着迟国栋“知道么？我恨你，一直都恨，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就没看上过你，要不是我爸妈逼着我，我根本不会嫁给你，知道为什么结婚三年我才怀孕么？因为我根本就没想过要给你生个孩子。再告诉你个秘密，孩子也不是你的！”张妍脸上露出恶毒的笑“我就是要报复你，报复你夺走我的青春，你根本就配不上我，你知道么？”

迟国栋呆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虽然他知道张妍并不是心甘情愿得嫁给自己，但结婚以后张妍还是尽到了做妻子的本分，自己的衣食住行张妍照料得都很妥当，每天也都按时按点的回家，做饭，做家务，婚后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如胶似漆，但也还算融洽，迟国栋怎么也想象不出妻子那时候就出轨了——一切都很正常，自己这么多年刑侦的敏感难道出了错？

迟国栋愣磕磕的离开了家，临走时下意识的轻轻的关上了门，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抬头看了眼天空，虽然是秋天，但上午的阳光显得刺眼冰冷，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村庄，一个人无依无靠，行走在左邻右舍间，眼中却只有紧闭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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