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初一的上半学期，自从王梦诗正常开始上课之后，每天上学对他来说都变得意义非凡，要去学校之前他都会无比兴奋，想到自己可以坐在王梦诗的旁边，就会情不自禁的感到忐忑不安，虽然他一直都还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但只要能坐在她的身旁就已经感觉心满意足了。

王梦诗和他很像，下课了就静静的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看《红楼梦》，他偷瞄到的。他曾偷偷私下找来看过，可惜看不懂，也看不进去，他没办法理解什么是父亲、什么是家族、什么是朋友、什么是人情世故，他的世界只有母亲。所以他只好偷偷看着她低头看书，她看得那么投入专心致志，时而蹙眉，时而展颜，一颦一笑，让他魂牵梦绕牵肠挂肚。可惜始终没有敢去打破两人之间的陌生感，两人之间只有客气的点头和礼貌的微笑。

每天放学他总是放慢收拾课桌的速度，一定要等到王梦诗起身离开，他才会匆忙将自己剩下没收拾的东西扔进课桌，然后刻意的保持一定的距离，悄悄的远远的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每天都有一辆银灰色的尼桑蓝鸟轿车停在路边等着王梦诗，当她走出校门时，蓝鸟轿车的副驾驶位都会下来一个胖胖高高的男人，迎向她，将手放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低头对她嘘寒问暖，拥着她走到蓝鸟后门，为她打开门，再护着她上车。而他会在远处看着，直到蓝鸟扬长而去，才拖着脚步回家，午休后，再加快脚步提前赶到学校，如此，周而复始。

初一的下半学期开始，他被调到班级最后一排挨着后门的一个单独的座位，王梦诗的同桌换了一个优等男生，他默默的接受了老师对座位的调整，但却心如刀割。坐在新安排的座位上，也有好处，他总算可以不用再偷偷看着王梦诗了，所以每天他最盼望听到的是上课的铃声。

他偷听到别的同学说王梦诗身体不好，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很小的时候就去北京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所以王梦诗从来不参加体育运动，上体育课时总是坐在操场边看着同学们在操场上奔跑跳跃，眼里满是艳羡的目光，偶尔她会偷偷的跟着跑几步，但总会被老师迅速的制止。

偷偷的观望，悄悄的跟随，上课的走神儿，下课的偷瞄伴随着他走到初二的上半学期，他和王梦诗甚至连一次正式的谈话都没有。他只是把王梦诗三个字暗自刻在他的床梆上，每晚入睡前都闭目轻轻抚摸那三个字，脑海中就会出现王梦诗白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王梦诗的学习成绩中等，但比他的成绩要好，两人都是在课堂上很少被提问的人，所以他难得听到王梦诗说话的声音，有数的几次都是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时，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有些飘忽，应该是中气不足的原因，但王梦诗的声音如音轨一样刻印在他的头脑中，随时都能拿出来重复播放。

北方每到冬春交替时都会出现恶劣的天气，因为气温升高，冰雪融化，冷冻了一冬的沙土地变得松散了，每到刮大风的天气，风会卷带着沙土，遮天蔽日刮得昏天暗地，室外的人迎风步难行，这就是北方特有的天气——沙尘暴。

初二的下半学期开学一个多月之后的一天，沙尘暴如期而至，一早他来到学校，班里还没有人来，他走进班级，鼻子里都是腥气的灰土味道，课桌和座椅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都是从窗缝中吹进来的。窗外校园内的照明灯光在风沙中昏昏暗暗，不见半个人影，天气的原因同学们应该会晚些到，他拿上水桶和抹布，打好水，回到班里，先把王梦诗的桌椅擦干净，然后一张接一张的开始擦其他的桌椅，没一会儿就都擦完了，又把黑板和老师的讲桌都擦干净，干完这些，他坐回自己的座位，这时同学们才陆续的来了，看着干净的桌椅，还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他，“刘男，你干的吗？真可以，你应该得小红花”同学们和他逗着趣，还有的说“给刘男记上一笔，这是好人好事啊，回头和老师提议，得奖励，必须奖励。”他不好意思的笑着对走到他身旁拍他肩膀的同学说“没啥”。

王梦诗又是最后一个走进教室的，只是他发觉今天的王梦诗脚步比往常更为缓慢，她缓缓的走到自己的座位，摘下书包放在椅子上，脱下身上土黄色的半大风衣，摆在课桌上慢慢的叠好，再仔细的放进桌洞里，用手铺了铺平，然后把书包放在风衣上面。接着王梦诗举手掸了掸穿在里面的校服上的浮土，整理整理头发，扶了扶橘黄色的发卡坐下，缓慢深深的吸了口气，稍停了下，才慢慢的吐出。

他都看在眼里，看出王梦诗的状态不好，心下暗自担心，但没有勇气过去询问，只是默默的坐在座位里悄悄的瞟着。7:30分早自习的铃声响起，班里安静下来，完成作业的同学都埋头看着书，预习今天将要开讲的课程，没完成作业的则在东挪西借的找作业来抄。班主任晚来了十分钟，匆匆的走进教室，边摘下头上的头巾，边小声的抱怨着糟糕的天气，把摘下的头巾揣进包里后，脱下了身上的风衣挂在椅子靠背上，然后双手撑着讲桌扫视了一圈，满意的点着头说“今天大家都表现不错，没有一个迟到的，提出表扬啊。”老师坐下后从包里拿出教案放在讲桌上低头翻看，安静的教室里只能听到笔在本上唰唰的书写声音。

半个小时的早自习就快结束的时候，王梦诗突然双手摁在左胸口发出痛苦的闷哼“嗯”的一声，打破了宁静，老师茫然的抬头寻找发出声音的方向，全班所有的同学也都抬起头望向王梦诗，只有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双手撑着课桌身体倾向王梦诗的方向，就在所有人都还没弄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王梦诗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落，突然她张大了嘴一口血喷了出来，喷溅到她前面正扭头看她的男同学脸上和身上，被喷到的男孩儿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叫——宛如被惊吓到的小兽，身体猛向旁闪，硬生生的撞在他的同桌——那个曾经嗤笑蔑视过王梦诗的女生——的身上，两个人连同座椅课桌一起摔倒在过道儿上，女生的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通”的一声响，而王梦诗随着这一口血的喷出身体倒向另一边的过道儿摔在地板上，双手摁着心口身子弓起，蜷缩在一起，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呼吸变得短促，头随着短促的呼吸一耸一耸着。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他已经“嗖”得一下蹿上课桌，两步蹿到王梦诗的身旁蹲下，双手插在王梦诗的身体下面，用力抬起抱着王梦诗跑出教室，身后传来老师呼喊的声音，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狂奔起来，一直跑到校门口马路边才停下，茫然的扫视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做。

狂风卷着沙尘在低吼着，马路上行驶着不多的汽车，零星的行人包裹严实埋着头骑车，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的亮着，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儿，苍白的脸上双眼紧闭，眉头拧在一起，疼痛使得她的脸显得有些狰狞，牙关紧咬，青紫的嘴唇上还粘着血迹。这时班主任和一部分同学从后面追了上来，一个男生冲到马路中间，平伸双臂上下摆动着迎向远处开来的一辆汽车，试着拦停它。

班主任从后面跑上来托住王梦诗的头，“王梦诗王梦诗，你能听到吗？王梦诗，你坚持住啊，王梦诗，你能听到吗，坚持住。”扭头冲着驶过来的汽车大叫着“停车！停车啊！救人呐！！”

汽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人群的旁边，车窗摇了下来“怎么了？”司机探头问。

“救人啊，去医院，去医院！”班主任边大喊着边推着他冲到汽车的后门，拉了拉车门，没拉开，其他同学们也七嘴八舌焦急的簇拥过来，冲着还在车里的司机喊“帮帮忙，开门呐，救人啊！”司机忙探身向后，从里面打开反锁的后车门，嘴里喊着“快！快！快！上来！”班主任把他和王梦诗推进后座，关上车门，扯开前门坐进副驾驶“医院，快医院”声音中略带着哭音儿。

拦车的男同学和其他同学都向后闪开，给汽车让出一条路，司机猛打方向盘调头，驶上机动车道向医院的方向开去。

天气的原因路上的车不多，他们很快到了医院，车还没停稳，班主任已经跳下车，打开后门帮着他抬出王梦诗，他抱着王梦诗冲进医院的候诊大厅，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幸好值班的护士跑了过来，看了眼在他怀中的女孩儿“快，抢救室，跟着我，快来人！”护士扭头喊，领着他跑向候诊大厅左侧的抢救室。值班的男大夫听到声音已经跑出抢救室迎了过来，看了看王梦诗，又扒开她的眼皮用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照了照，便接过他抱着的王梦诗冲进抢救室放到病床上，嘴里喊其他的护士“快，除颤器，心电上”，领路的护士已经去推心脏除颤器了，跟上来的几个护士，两个在给王梦诗上心电监护仪，一个给王梦诗带上氧气罩，跟着回身把他连拖带拽的推出抢救室。

他站在抢救室外，大脑一片空白，班主任和热心的司机跑过来他都没有意识到，傻愣愣的望着抢救室的门。班主任连推带摇“刘男，刘男，怎么样，大夫说什么了？说话啊！”，司机两手叉腰，站在旁边望着两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回过意识望了眼班主任“没，没，没说什么”结巴了。

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哪有电话可以用？”，那人领着班主任，跑着去打电话。

他站在抢救室的门口，这时才感觉体力透支，双腿开始打颤，站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恐惧害怕担忧心疼一起结伙儿一股脑儿得冲进他的脑袋，他哭了，却不敢发出声音，悄声饮泣，生怕会影响到抢救。帮忙的司机从身后架起他，连搂带抱的把他扶到墙边的候诊椅上坐下，伸手摸摸他的头“医生会治好她的，放心吧”，说完望了望抢救室的门。

时间过去不久，他却感觉好漫长，像是寒暑假不能见到王梦诗那样长。班主任小跑着回到他们身边，带着喘息的对着他和司机说“已经打过电话了，让学校通知她父母来这家医院了，怎么样？有消息么？”他木然的坐在候诊椅上歪头望着抢救室的门没有回答，司机缓慢的摇了摇头。

班主任看着满脸都是泪水的他，蹲下身用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别担心，相信大夫......”话还没说完，抢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一个人走出来了，班主任和司机忙迎上去“怎么样？大夫人怎么样？”医生看着两个人缓慢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尽力了，还是......唉，你俩是死者父母么？”

“不是，我是孩子老师，孩子......孩子没了？”班主任像是没听懂，双手抓住医生的胳膊脸上都是疑问。

医生咬着上下唇点了点头，鼻子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送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停跳了，可惜了，还这么小，唉，太遗憾了......”医生沮丧的闭上眼摇了摇头。

班主任“哇”的一声哭出来，旁边的司机垂首摇着头离开了。他坐在候诊椅上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老师边哭边走过来抱住他想安慰他，他却一下挣脱出老师的怀抱，跑了，老师喊着他的名字追了几步没追上，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医院的门口——班主任没有再追，她还要留下来等王梦诗的家长。这时几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儿出现了，是班里的孩子，班主任立刻拦住其中的一个“快，你去追刘男，他刚跑出去，看着他，别再让他出了什么事，快，快去。”男孩儿跨乘在自行车上听完，登上车子猛踩几脚追他去了。

回到抢救室门口，班主任问后来的几个男同学，谁让他们来的，几个孩子说是因为担心自发跟过来的，当听说王梦诗已经死了，一群人哭做了一团，正哭的时候派去追人的男孩儿回来了，气喘吁吁得说不出话，摇头表示没追到。

班主任头皮发麻，一跺脚，心里暗想“死的要顾，活的也要顾，真要是刘男也出了什么事，我看我这老师也别干了，唉，听天由命吧......，这是招谁惹谁了。”

不久，王梦诗的父母赶到医院了，哭声在医院的一楼大厅回荡，久久未能平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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