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学的时光总是易逝，就像流言蜚语，匆匆而来也悄然而逝。毕竟在那个年代，偶尔荒野中会出现遗弃的死婴，每个假期都会有溺死的儿童，或者被拐走的孩子，又或者某个贪玩乱跑的学生不小心卷入了车轮下，一个孩子偶然的死并没能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就像其他那些消失的生命一样，一闪即灭，无迹可寻。同班同学遭遇了不幸，但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影响，孩子们依然故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学习玩耍，就这样迎来小学毕业。

他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升入了中学，成绩好的同学去了重点初中，他与同他一样成绩并不理想的同学们分散到附近的几所普通初中，这对他的生活来讲并没有多大不同的改变，不过是换了另一波陌生人相处，坐在另一个陌生的屋檐下。

升入初中的第一天，他走进了这个陌生的教室，老师还没有来，已经来了很多被分到这个班的学生了，他们互相小声的交谈着，他看了看新的一群陌生的同学——没有一张曾经和他同在一个小学的面孔。他扫视了一圈挑了在角落里空着的位置坐下，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不像其他的同学那样互相打着招呼或与同桌互做自我介绍。坐在他前面的是个女孩儿，转回头和他打招呼“你是几小毕业的？”

他依然低着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女同学以为是自己声音小，又提高了音量“你是哪毕业的？”

他不能再装作没听到了，抬起头冲女同学微微点点头以示问好，然后回答“五小”。

女孩儿“哦”了一声“某某也是五小的，你认识吗？”

他摇摇头“不认识”说完，又低下头。

女同学见他这样也就不再和他说话，转回头和同桌小声嘀咕起来，她的同桌过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和女同学互相微微的撇了撇嘴。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初中的头一天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昭示天下——我并不想交朋友。

不一会儿，老师进来了，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拿着点名册开始点名了，但他的同桌还没有来，只有他自己是一个人没有同桌。当老师喊“刘男”，他站起来答了声“到”，用余光偷瞄了老师一眼然后坐下，他没仔细看老师长什么样子，看上去是个有点岁数的女老师。

老师继续点名，每点过一个名字就略微停顿一下，看看名字的主人的脸，再继续点下一个。当老师点到一个叫“王梦诗”的名字时，没有人喊“到”，老师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人回答，他想，这个应该就是自己的同桌了。老师点完名后，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做了自我介绍，又说了些什么，他没有注意，最后老师通知大家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今天所有同学打扫过班级卫生后就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了，他的同桌依然是空着的。初中的校园生活和小学没有太大区别，至少对于他来说是如此。上课，下课，自由活动，上课，下课，课间操，然后再上课，下课，自由活动，周而复始。他依然是独自一个人，不参加到同学中去，上课听懂了就记下来，听不懂就随它去，从不主动回答任何问题，课间休息就独自一人看自己从地摊儿淘来的或者书店租来的书，他喜欢看奇奇怪怪的书籍，却从来不看小说，因为他即不会幻想也无法将自己代入任何情节。他曾试着看过一本小说，名字已经遗忘了，只看了三分之一就没办法再看下去，因为书上情节他没有办法理解——他简单而乏味的经历帮不上什么忙，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本厚厚的文字，如此而已。

这样的校园生活过了半个月，这天早上，他来到教室，把书包放进课桌，掏出做完的作业放在桌角等着被收走，然后拿出第一节课要学的课本，做好上课的准备后，就拿出一本《解剖学图谱》，这是他在地摊儿上突然发现的一本旧书，书上的图案吸引了他。

他低头看着书，快要打上课铃的时候感觉有人坐在他旁边，他的同桌出现了。他手上拿着书，扭头打量他的同桌，是个清瘦的女孩子，穿在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显得有些晃荡，一条马尾工工整整的垂在脑后，削瘦的脸有棱有角，额头与一双大眼睛略微有些突出，高耸的鼻梁尖尖的鼻头微微上翘，薄薄的略显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耳廓并不浑圆有些尖，刺向脑后，脸色白中透着些淡黄，像是个精灵——一个病态的精灵。女孩儿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也看向他，礼貌的冲他笑了笑，牙齿洁白的发蓝。

他感觉血往上涌，心跳加速，心脏搏动的声音回响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世界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他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同桌，就像动画片里被闪电击中的角色一样——呆立定格在原地几秒，转瞬间身心化为齑粉，心神俱失——呆若木鸡。同桌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一样，朝他笑过之后就摘下书包，坐到座位里，而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立刻转头望向黑板的方向，抓在手中的书微微发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同桌身上荷尔蒙散发出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每一个细胞，那一刹那他忘记了呼吸。

老师走进来，站在讲桌后喊了声“上课”，班长跟着喊“起立”，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只有他还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直到后面的同学捅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儿慌手慌脚的跟着站起，同学中发出偷偷的嗤笑声。老师扫了他一眼“请坐”，然后伸手指着他的同桌说“王梦诗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今天第一天来上课，大家在今后的学习和生活中要多关照她一下，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这一节课他听得云里雾里，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尽量不去偷瞄同桌，快到下课的时候他才总算不再感觉脸孔发烫。铃声响起，老师拿上教材走了，他努力克制自己不用奔跑的速度去了水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再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别的同学正在和王梦诗聊着天，老师还没有来，他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旁冲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同学歪了下头，面无表情的示意她离开。

同学离开后，他目不斜视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的余光看到了王梦诗对自己略带歉意的笑了下，他装作没看见，表情严肃的望着讲台，但下意识的坐直了。他心里第一次对自己不擅长与人交流而感到懊恼，懊恼之后心情转为沮丧，坐直的身体慢慢慢慢的随着脑袋垂下。

一上午的课他上得恍恍惚惚，直到中午放学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看见自己的母亲低头在裁剪，饭菜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母亲对他到家的时间总是掐的很准。他默默的坐下吃饭，母亲很少和他一起吃饭，总是在他吃完后才会吃，他早已习惯。他吃着饭，脑中全是自己的同桌，饭菜变得没有滋味，自己像是丧失了味觉，吃着吃着突然感觉有些恼怒——对自己的母亲，第一次有些怨恨母亲和自己所有的一切，恼怒取代了胃口，他用力抛下碗筷，没有收拾就自顾自的走进里屋睡觉去了。

午觉他比平常醒来的早，不像往常那样躺着缓缓神儿再起来，而是一咕噜就爬了起来，整理好衣服，穿好鞋，临出门还望了一眼试衣镜中的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关心自己看上去如何，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才快步走向学校。走进班里时只有五、六个中午带饭没有回家的同学七零八落的散布在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着，他坐到自己的座位里，随便翻出一本书摆在课桌上看着，但却完全没有办法看进去，眼角余光死死的盯着班级的门，时刻注意进来的是谁，一颗心早已飞到自己的同桌身上。

快上课的时候王梦诗才进了教室，她走的不疾不徐，午后暖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一抹红晕，头上戴了一个橘黄色的发卡，蓝白相间的校服干净整洁，尽管她算不上漂亮，但她骨子里透出的柔软加上她的那份从容，相得益彰，让她和班里其他女同学的阳光朝气相比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原本都在小声聊天同学们在她走进来的时候都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着王梦诗，她的那份从容自若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没有的。他从王梦诗走进来的一刻就一瞬不瞬的盯着，眼神跟随着她一直到她坐在自己的旁边，连上课铃响过后老师什么时候进来都没有注意到。

老师从外面走进来站在讲桌后面喊了声“上课”，班长在下面跟着喊“起立”，他注意到他前面的女同学在站起来的时候略扭了下头，眼睛斜楞了下王梦诗，就立刻望向老师嘴里发出轻轻“嘁”的一声，跟着和大家一起喊“老师好”。

老师开始上课，王梦诗身体前倾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横摆在课桌上，听老师讲课，他则尽可能的坐直身体，紧紧靠着椅背，这样他就可以用余光偷偷看着王梦诗的侧脸和橘黄色的发卡，而不被王梦诗发现。对于从小就学会悄悄藏起自己的人来说，他的掩饰算是成功的——至少老师并没有发现。

和上午一样，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坐着的王梦诗身上，老师讲的课就像吹过耳旁的微风，轻轻的来又匆匆的去。他只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如此温暖，光线那么的柔和，以前他的世界是冰冷的黑与白，那天的下午世界变成安静祥和温暖的橘黄色——像她头上戴的橘黄色的发卡，浑身都是暖暖的，只因为他的眼中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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