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豪华的别墅区里很难叫到出租车，因为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拥有自己的豪车或者私人司机。

我只好一直往前走，希望能碰到过往的出租车。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别墅十分气派，从外面看是比较简约的风格。灰色为基调，夹杂着雾霾蓝和白，很高级的视觉效果。围墙大概是用某种石头材质做成的，摸起来很有质感。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我羡慕不已。若是有朝一日能带秋子住上这样的房子，那我此生无憾了。

院子里清一色地种着樱花树，有的樱花长得稍高一点，向墙外探出娇嫩的脑袋，若不是树枝的束缚，想必会随风飘散吧。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地上了——我被刚从别墅里驶出来的轿车撞倒在地。讲真的，我这个一思考便脱离肉体的毛病真应该改改。

“你没事吧？要不要带你去医院。”车主急急忙忙地从驾驶座下来。我坐在地上，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他身着整洁的黑色西装，脚登被刷的闪闪发光的皮鞋，与我不合身的衣服和狼狈不堪的神态大相径庭。他明明看起来像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但没有中年人的啤酒肚和国字脸，他的身材管理得很高。

“没事。”我颤巍巍地站起身。

“走，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他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真不用，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我并没有逞强，我没感觉哪里不舒服，只是像摔了一跤而已。

“真的吗？”他仍半信半疑。

“真的不用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你应该不是这里的居民吧。”

“是的。”

“要去哪吗，我载你一程。”

我正好搭不上车。

“把我送到好搭车的地方就好了。”

他向我走了过来，低下了一侧的肩，示意让我把手搭上去。

我不喜欢依靠别人，那样会显得自己弱小。我自己颤巍巍地走进车里。

车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豪华，普通四座小轿车的配置。车窗玻璃贴了类似于防窥膜一样的东西，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但从外面必须离得比较近才看得到里面。这样，车内就显得有些昏暗。

“有些暗，不要介意。我很喜欢这种神秘感，你懂吧。”他回头看着我，笑着说。

“神秘感？如果被人打破了呢？”

“我会惩罚他，这是人之常情嘛。”

事实上他说的不全对，也不全错，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默不作声。

“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散步而已。”

刚说完我就意识到我的谎言有多么拙劣。他似乎也意识到了，笑了笑也没再多问。

“你是不是被龙湖公园里的命案吸引过来的？”

“是啊，很好奇人死后会是怎么样呢？所以就来看看，但警察根本不让我进去。”

我确实挺好奇的，人死后的灵魂是融于肉体还是脱离肉体，这都没有人知道。人死后会不会变成灵魂一直跟随着生前最重要的人，会不会摸着他的脸落下眼泪？若变成灵魂，所有人都看不见它，但是自己可以看到所有人，没有人陪伴又会不会孤独漂泊。人们总说鬼魂没有影子，那既然它代表者死后人们的心，是不是也代表人们死后的心没有阴影，那鬼魂们不就成为了世界上最善良的群体。我胡思乱想着。

“死者是我一个卖保险的朋友的客户，听说对女儿非常不好，经常喝醉酒后殴打她。他老婆也是因为经常挨打才跟他离婚，却没有把女儿带走，真是不负责任。”

我通过车内的后视镜观察着他。他眼睛里流露出极其自然的情感，这共情能力未免也太强了。

我静静地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

大叔仍不打算放过我，竟与我聊起了家常。看在他好心带我一程，我实在难以闭口不答，只好一句又一句地搪塞。

窗外，一派晚春的景象。在我小学时，有一个作文题目叫做《窗外》，我刚看到这个题目时，就沉浸在无尽的遐想中，这个题目带给我的幻想比它本身要多，当时我是深深爱着这种意象美的，对于我来说，小小的窗子装着美丽的世界，窗户就像有魔力的画布，每天描绘再涂涂改改。而当我真正攀上窗台，纵身跳出狭小的窗口，来到了神秘的窗外。窗外，没有所谓的含蓄，没有奇妙的画笔，我看见的只有赤裸的真相，我看到残酷、可怕的人们用嘶哑的喉咙“吱呀”地叫着。这时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可触碰，也不可窥探。

窗外的茂盛绿树渐渐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替代。

“我该下车了。”

“要不再多往前开一会儿？免得你多走路。”

“不用了。”

“好嘞。”大叔用极其亲切的口吻回答。

我走下车，车外的阳光变得刺眼，我眯起眼睛。

大叔摇下窗户，把手伸出来上下摆动与我道别。我微微点头以示回应，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江泽涛发来的邮件：

“锦江小区十五栋三单元四零二

———江泽涛”

这死古板，写邮件还要像写信一样认真。

锦江小区装修较为普通，楼层也不高，只有十五楼左右的样子。

刚进小区门口，便看到了一个大喷泉，水流在人为的塑造下，变成了各种造型。每一丝水花都在奋力舞蹈，尽好自己的责任。楼层排列得很整齐，按照从小到大的规律，我很快就找到了十五栋。

我敲响了门，开门的人会是怎样一张脸呢？

不久，门开了。不出我所料，死者的前妻梅婷脸上并没有泪痕或者憔悴等伤心的神态。

她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

我掏出警察证。

“我是警察，来调查易石的死。”我打算直接开门见山。

她的嘴角微微向左上颤动，但很快便恢复原状。她的脸上仍是毫无波澜。

“进来说吧。”她招手示意让我进去。

屋内很整洁，狭小的屋子里没有杂乱的感觉。进门左边是一个镶进墙里的鞋柜，门是打开的，里面是清一色的女鞋；右边是大概四平方米的洗手间，梳妆台上没有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往前走是客厅，沙发、茶几都被收拾得很干净。

她把我领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警察先生。”

“你们离婚的原因，我想听你亲自说一遍，看看是否有遗漏的信息。”

“我与易石在二十四岁时闪婚，那时他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和他在一起一年后，我不知他原形毕露还是性情大变，他开始无节制的饮酒、家暴。我期待女儿的诞生可以唤醒他沉睡的父爱，所以我一直在等，我期待有一天他能变成原来的易石，我曾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场景。就这样忍了十年，直到一次我被打住院，脑袋缝了七针，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我那时才意识到，我再等下去可能会丧命，于是我下定决心与他离婚。”

“那你为什么不把女儿带走？”

“这算是我对他最后的爱了吧。如果我们母女俩都走了，他一个人只会更加堕落。我仍对改变它抱有期望，希望女儿长大可以改变他。关于易石的死，我毫不知情。我与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他最后一次与你联系时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警察先生。那段信息我似乎还留着，得花些时间找找。”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认真地翻看着。

“如果是发邮件里的话，你可以点云记录，在里面找历史邮件。这样即便换手机了也可以找到。”我提醒她。

几分钟后，她找到了，把手机递给我看。

“你不在的时间里，我明白了你对我的爱，我决定补偿。”

这大概是想复婚的意思吧，这没有什么疑点。

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也注视着她。我实在无法对这样一位可怜的女人产生怀疑。她睁着明亮、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眼珠里诉说着自己的痛苦，我似乎可以通过她闪闪发光的眸子里看到她曾经历过的黑暗。

“易然有没有联系你。”

“她以前也跟我聊天，但不是很频繁。最近几个月却一直和我诉说自己的心事。”

“比如？”

“就是经常抱怨她爸总控制着她，如果她试图反抗免不了挨一顿胖揍。”

“可以麻烦你把聊天记录调给我看吗？”

“其实没什么重要的。”

“重不重要请交由我来判断。”

她迟疑了，眼睛里流露着胆怯。

“即便你不给我，警方也可以通过电信局来查询。你这样做只是多此一举。倘若真不是她，我会尽全力为她辩护；倘若是她，即便你再怎么掩护，我也可以找到真相。”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将手机递给了我。

“好想让易石死？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易然的消息。

“警察先生你听我说，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的。她一定是，一定是被易石打伤后说的气话，你看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正是晚上十一点多，易石之前总是这个时候喝完酒回来。你想她都二十五岁的姑娘了还总挨打，是个人都会有脾气喝自尊心的吧。她现在二十五岁，就是因为这个疯老头才一直没结婚......”

她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似乎下一秒眼泪就会像小区门口的喷泉一样喷涌出来，那就实在太麻烦了。

“你们母女俩感情真好。”

她脸上的表情我琢磨不透，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痛苦和绝望的哭。

“相依为命罢了，两个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才会互相怜爱。”

我体会着这句话的深意。事实上却是如此，只有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才能理解自己的感受和情绪。与不理解自己的人倾诉，无论自己说得多么催人泪下、满怀情感，哪怕自己被自己感动得潸然泪下，在他们眼中也无非是无病**、娇柔做作罢了。让别人感同身受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在旁人都无法理解自己时，发现了一个懂自己情感的人，便会不自觉地对那个人产生感情。

我仔细打量着她，她到底是在为易然开脱还是真的觉得易然无辜，这都有待商榷。还有很多的疑点需要得到回答。

我起身离开，准备去调查易然。

自然，易然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

我走在大街上。天空中像染上一层红晕的布，太阳在落日前仍向大地微弱地发出穷尽的光芒，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多了。

晚春的微风总能让我想到秋子，她们是那样的温暖。

我和秋子一样，都在单亲家庭长大，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亲密无间。“两个拥有相似经历的人才能互相怜爱。”可能因此我们才能抱团取暖。

但对我来说，秋子是我生命中的光，照亮了我的全部人生。

现在找易然，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吧。而且现在已经不早了，她可能不在家，更何况她家的位置上级也没有告诉我。

我的疲惫不断地给我找理由，我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家走。

果然，比起找努力的理由，找不努力的理由更轻松。

我走进一家咖啡店，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些甜点，走到了一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汇报了一下工作。随后，我便开始品尝苦涩又甜美的咖啡。

我实在难以想象，同样是喝咖啡，心情相差竟如此之大。更不可思议的是，才仅仅八个小时，我却感觉过了一年那样漫长。

“前辈。”

正前方，崔艺端着杯咖啡走了过来。

讲真的，我很害怕遇到熟也不熟的人，每次遇到，我都会在他们看到我之前转身就跑或者假装不认识，用“抱头鼠窜”来形容也不为过，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狼狈。

然而这次，对方已经注意到我了。

怎么办？怎么办？可以挖个地道溜走吗？

我这个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不堪。

“真巧啊。”我故作镇定地回答。

“前辈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呢？”

“前辈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是啊，是啊，我整个人都不太好，所以我可以先走了吗？

“没事，挺好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提着给秋子留的甜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崔艺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仿佛要把我抓得粉碎，他先是欲言又止，嘴唇微微颤动，最后还是挤出一句话：“可以麻烦你招待一餐吗，前辈？”

“怎么？最近经济遇到了困难吗？”

他狠狠地点头。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感交杂在一起，无辜、悲伤、矛盾。

然而我还是产生了怀疑。

但是他的眼睛像刚出生的小鹿般迷茫又无助，我无法拒绝他。

“走吧。”我招了招手。

他没有恢复以往的笑脸，一直咬着唇。

我在前面，他在后面，始终保持一到两米的距离。心灵之间的距离是可以通过人与人之间相隔的距离看出来的，我感觉到他离我越来越近。他加快速度，与我并肩走着。

“前辈，你家住这吗？”他指了指旁边的高楼。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嘲讽了。

我拐进前面公寓的破旧铁门。

“前辈的家和前辈一样。”他看着公寓窗户上反射的耀眼的光。

他意思是不是我又丑又臭，这是又嘲讽我吗？

不知道秋子是否在家，擅自带客人回家不知道秋子会不会生气。我忐忑不安地按响了门铃。

“欢迎回家。”门开了，秋子用灿烂的笑容迎接我。

秋子看见我旁边的崔艺，敛起了一点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微笑。

“真是失礼了。”秋子微微鞠躬，用纤细的小手掩着嘴巴，睁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看着我，又看了看崔艺，又看了看我。最后她有些胆怯，溜进厨房里了。

崔艺仿佛呆住了一般：“嫂子真如仙女一样。”

餐桌上摆上了几盘菜，每个盘子上都倒扣着一个空盘，秋子一定等我很久了。

“我只煮了两个人的饭菜，你们吃吧，我吃甜点。”秋子盛来了两碗米饭。我站起身，走向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把秋子盛来的两碗饭中每碗都取出来一点。这样，每个人都吃得少一点，但要确保秋子能吃到。

崔艺先是一愣，随后又露出笑容：“是啊，嫂子你也得吃点，光吃甜点怎么行？”

秋子默不作声，低下脑袋。这一般是她情绪化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的神态，如果不是崔艺在旁边，她一定会像往常一样紧紧抱着我。

餐桌上盛放着很中式的家常菜，二荤一素一汤，菜不多不少，每次我们都不剩饭剩菜。

“秋子，你的中菜做得越来越好吃了。”我情不自禁地夸赞。

“一定是夫君你饿极了。”说着便要把饭往我这赶。

我双手捂住碗，让她没有机会把饭让给我。她嘟着嘴，又转过去扒筷子。

“嫂子不是中国人？”

“日本人。”我替秋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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