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夜幕深沉，人间静谧。

玉录峰山腰处，原本刀削斧凿般的笔直岩壁在此处却延伸出了一个巨大的岩面，山顶由于过于高耸近云天，故而云雾不显，而作为这座九州第一峰的一部分，虽然只是山腰，一样足以让常人感到高不可攀，且不会有太过高蹈之嫌，故而此处云雾最是浓郁，若在白昼时分，站在崖边眺望，便是一片云海茫茫，脚下人间隐没不见，抬头所见无云无雾，只有远处的虚空，这大概便是世人常常感叹的高处不胜寒。

而对于踏上了修仙之路的求道之人来说，这里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长平宗向来人丁稀少，且几乎与世隔绝，外界极少有人听闻，只有那些真正站在山巅的存在都明白，此处到底意味这什么，只是人人讳莫如深，长平宗之名也就越发隐没，几近无人知，只是浮名对于这座山上那个比世人所谓高高在上的五大宗门还要更加高不可攀的人来说，本就是无用之物。

悬崖面积极大，云雾常年缭绕却寸草不生，矗立这一大片石林，每一根石柱都高达十数丈，粗糙不堪，有些还布满了裂纹，像是不久便要坍塌，古朴平凡，外表没有丝毫出奇之处，也没有什么玄奇气息绽放，若是常人来此，大概也只会惊奇于石林规模之大和为何会出现在这等离地面足有数千丈的险要之地。而对于知晓此地玄机之人则是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恳求能够在此参悟哪怕仅仅一夜。

就在这片堪称修道圣地的石林前，有个少女却在发呆。

云依水坐在崖边，一双修长纤细的小腿自然垂下，云层中悠悠晃荡，她一手托着雪白消瘦的下巴，神色有些恍惚。

那个地方不适合两个人同时待着，因此在把林仰晨安置好之后，她便一直在此处望着云海怔怔出神。

这对她来说很不寻常，她虽然一向跳脱，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有时候甚至像个小迷糊，可事实上，要论道心纯澈，偌大九州也不过寥寥数人堪与她比肩，因此，看似迷糊实则拥有一颗玲珑心的她，几乎从未经历过现在这种迷茫的困境。

那份面对破空而来的东流去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而那如神般的气息和目光更是令她几欲窒息，当时她因为林仰晨受伤而心神大乱，现在冷静下来后，她再回忆起之前那弹指凝固空间，随手掷枪贯穿长空的一幕，除了颤栗，还有一个问题占据她的心中。

林仰晨，到底是谁？她真的是那个被她亲手从雪地中抱起，一直相依为命的小师弟吗？那股滔天的血煞之气，简直像是覆灭了千万生灵的魔鬼再次重现了世间，她隐约有所预感，在不久的将来，整片神州大地只怕都要因为他而血流漂橹。

我到底该怎么做？他还是那个我熟悉的小师弟吗？云依水的目光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迷乱，以她的性格，必不会忍心看着生灵涂炭，若是有一天，她真的要和他站在对立面……

想到那一幕，云依水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依水。”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依水回头轻唤了一声:“师父。“

老人来到她身边，一样坐在崖边，揉了揉她的脑袋，淡笑道:“师父就知道你肯定会在这里，小时候你每次被我责罚或者心情不好，都会拉着仰晨来这里看云。”

想到曾经的场景，云依水会心一笑，脸上浮现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说些什么，可随即她又沉默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因为仰晨的事而担心，你是担心，他日后会变成一个大魔头，祸乱天下，怕被逼与他兵戈相见，甚至要亲手杀了他。”老人淡淡的道，神色依旧平静。

云依水娇躯一震，没有否认，苦涩的道:“师父，我不想这样。”

她与林仰晨一起长大，情意至深，事实上，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林仰晨的人，如今如此想法，并不是她不够坚定，而是当时那一幕太过可怖，血气冲天，戾气缠身，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有亿万生灵在哀嚎，若是换了其他人来，根本不会如云依水一般挣扎，她甚至都不相信那真的是林仰晨，依旧想说服自己，只是通明道心在往日也许是助力，而此刻却只加深了她的痛苦。

老人看着眼前飘荡的云海，黑夜可以遮挡凡人视线，但是在他眼中则等同于无，他轻声道:“依水，还记得我们当年带着仰晨上山的时候吗？”

云依水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笑意，道:“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还是我把他从雪地里抱出来的呢，那个时候我一直想要个小师弟来着，天天逗他，他后来一看到我就哭。”

“之后他和我一直住在山上，偶尔陪我偷跑下山去玩，帮我背了无数次黑锅，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说实在的师父如果不是小师弟，我大概早就一个人偷偷跑到江湖上去玩了，怎么都得七八十年后才肯回来。”

“师姐，你别爬那么高啊，诶诶，小心，别摔下来了……诶呦……”男孩看着女孩沿着树干飞快的往上爬，担心的在下面喊着，结果原本无比平稳的女孩像是被这一声吓到了，脚下一滑直接从树上摔了下来，恰好砸在了男孩身上。

“林仰晨！你干嘛！和你说了别出声，都怪你，不然我肯定能爬到树顶的！”女孩揉了揉着地的小屁股，龇牙咧嘴，即使有男孩在下面垫着，从数丈高的树上掉下来还是让她疼的不行。

“知道了，对不起师姐。”

女孩看着一脸内疚的男孩，撇了撇嘴，递过去两个黄澄澄的果子，“偌，本来可以摘一堆的，现在就剩两个了，你之前不是想吃吗？都给你了。”

“啊？师姐你爬树就是为了给我摘果子啊？我还以为你又要掏碧鳞雀的窝了呢。”

“笨死你得了”

“师姐，下次别摘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师姐，师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让你摘的。”

“师姐……”

一幕幕在眼前如走马灯般闪烁浮现，那个有些呆呆的男孩和傲娇的女孩已经各自成为了少年和少女。

老人无奈的一笑，“你啊，就是太贪玩了。”

“那你觉得，这么多年来，仰晨对你的好，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云依水一愣，“自然是真的。”

“其实善恶哪有注定一说，你相信他是林仰晨，那他就是那个陪你一起长大的师弟，其他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如何想。”

“未来之事太过遥远，走好眼前的每一步，顺应本心即可，大道高远，其实从来不在远处，只在脚下的每一步而已。”

云依水看着老人，沉默片刻后突然笑了，吐了吐舌头道“师父原来你这么会讲道理的，你之前可是不会说这些的”

“不过师父你还真以为我会因此讨厌小师弟啊？”

老人有些讶异的问道:”你早就想好了？”

“不用想啊，我一直都很相信他的。”云依水无比自然的说道。

“就算他以后真的变成了魔头，大不了我天天看着他，唔虽然我现在还打不过那个家伙，但是我以后一定可以超过他的，师父你不是一直说我是天纵奇才嘛，到时候我就天天跟着他，给他洗脑，什么小晨啊我可是你师姐啊，你和我回家我请你吃桂花酥啊，他肯定挡不住，保证他干不了坏事，要是他一不小心真的得罪了很多人，被人追杀，那我陪他一起浪迹天涯嘛，反正他早就说好要陪我游历江湖的。”

老人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你啊，净是想些异想天开的事，你哪能一辈子跟在他身边。”

不过片刻后，老人又笑了笑，语气略带欣慰“不过还是很好，师父相信你可以做到。”

云依水嗯了声，挥了挥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接下来我去看看仰晨，你就别去了，那里待太久对你也不好。”

云依水点了点头，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哭丧着脸问道“师父，那我真要在山上待一年啊？”

老人思索片刻后道“算了，这次是意外情况，怪不得你，这次你做的不错，接下来一年你可以随意下山，等你突破了你就可以正式行走江湖了。”

云依水欢呼一声“师父万岁！”

老人淡然一笑，万岁？这等言辞，即使那五座宗门之人也不敢擅言，但是谁敢找他的麻烦？

老人站起身，手指划过空间，一道漆黑裂缝浮现，随即他伸出双手探入裂缝中，猛然向两边一扯，原本的裂缝瞬间扩张成一扇漆黑的门户。

随手撕开虚空，这等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老人一步踏入，门户在其身后悄然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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