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正面交锋

下面，我跟大家细说耿战直面王局，并与之交锋的具体过程。

这份录像我是在解除隔离之后才看到的，那是三天后的事了。

因为耿战自首时，明确说明我不知情，所以监狱放过了我。

这份当时在网络平台面向公众直播的录像，在电视里重播过，但我当时没能看到。

我是回到厂部仓库，再次连上互联网，才看到它的具体内容。

录像时间是星期天中午十一点，地点是京州某饭店，参加人物有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王泽荣，大中集团老总赵晓林及其情人李青山，后面加入的人物有耿战和申茂山。

录像开头，赵总拿出一件玉器请王局观摩。

王局把玉器里里外外反复看了好几遍，极度惊讶地说：这是玉琮啊，年代应该很久了，你从什么地方搞来的。

赵总陪着笑说，我从古玩市场淘来的，他们说这是前些年从一个姓蒋的手中收来的，你看看，跟蒋德旺的那些是不是同一批。

王局爱不释手地捧着玉器，说这件玉琮跟那批古玩风格还真像。

李青山插话道，蒋德旺是谁啊？

赵总打断情人的话，说是朋友。

李青山又问，这个玉器是不是很值钱？

王局回答道，真要是跟蒋德旺的那批一块出土的话，那可是无价之宝！

自己拿来的玉器获得王局赞赏，赵总也很高兴，这多少可以缓和之前彼此间的矛盾，随后他同王局聊起下午就要开庭的耿战案。

王局说，就算耿战本领再大，最多也就是改判为有期；真要是那样，到时候让监狱给耿战吃点苦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时，李青山不经意地打开电视，切换到本地新闻频道。

电视正播放耿战的新闻，说原定于下午开庭的耿战案改为上午开庭，刚刚宣布结果：

因为大中集团法人代表赵晓林提供录像，证明市公安局局长王泽荣，亲口承认葛春华曾遭公安机关刑讯逼供，故法庭宣布耿战的故意伤害罪证据不足；

并撤消之前的判决，以其他各种罪名合并判决耿战九年。

耿战从刑拘之日算起，实际服刑年限超出九年，于是法院裁定当庭释放。

主持人解说完毕，画面随即切换到众多记者围绕耿战采访的场景。

当然，耿战的回答就是在监狱数字法庭录制的内容，尤其是感谢赵晓林的那段话他说得特别动人。

事情到了这里，我想聪明的你一定猜到真相是什么了。

情人眼中出西施，耿战手中藏事实——他并没有开庭，这份电视新闻肯定是假的。

按我自己的猜测，一定是李青山怂恿赵总，约王局在指定饭店见面。

说是观摩玉器，实则是一个局：申茂山早就在包厢内动了手脚。

不仅电视播放的新闻是自己的录像，他甚至还安装摄像装置，将包厢中发生的一切实时直播到网络平台。

而那件玉琮，我猜是穆云锋通过古玩市场的人，故意把它以低价卖给赵晓林，并且刻意透露：

此玉琮是早些年，以白菜价从一个姓蒋的手中收来的。

是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不会比这更复杂了。

到了十一点十分，正在王局和赵总目瞪口呆时，耿战突然不请而至地出现在包厢门口。

他步履如飞地走进包厢，没在门口这边的李青山身边停留，直接走向赵总，走得不能再近才停留脚步，伸出胳膊亲热拍了拍赵总肩膀。

“晓林，你真是太守信用了。”耿战面带赞赏地说，“我说过，走出法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必须当面感谢你。正是因为有你提供那份至关重要的证据，我才能洗涮不白冤。”

“什么证据？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赵总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他怎么拿到那份录像的？

耿战看出赵总的困惑，就又往浑水里撒了一些泥：“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们有交易的，你忘了吗？

你把泽荣兄酒后吐真言，承认刑讯逼供葛春华的录像交给我，我把你想要的东西交给你。

没有你提供的这份证据，我现在怎么可能站在这里？”

耿战边说边拿起一只酒杯倒上酒，举杯对赵总示意，“在这里，我真心真意地敬你一杯酒，以前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更希望今后万城地产和大中集团，能有更多的合作，而不是对抗。为表诚意，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你把我的话录像了？还把它拿出来作为证据交给法院？”王局手指赵总怒骂道。

“他不拿不行啊。”耿战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放下杯子对王局说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讲究公平交易。

蒋杰的交通事故，是他指使手下干对不对？

我可是有录像为证：越野车从摩托车右后方撞击，怎么看都是谋杀。

肇事司机，那个叫崔浩的，他可什么都招了。

我不把这份证据向社会公布，作为交换，晓林把你刑讯逼供的证据交给我。”

“怎么可能？”赵总看着耿战，然后转向王局，一脸的莫名其妙，“那份录像我一直锁在农行保险柜里，他怎么可能拿得到？”

“录像原件当然是在农行保险柜里。”耿战马上接过话茬，“你给我的只是一份副本，不是吗？不过你不用担心，崔浩在开发区撞死蒋杰的那份录像，我可没留副本。我做事情不喜欢留一手。”

“你他妈真的录了这份东西？”王局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眼睛喷射着怒火。

“可我从没把它拿出来过。”赵总跟着站了起来，额头涨得通红，满脸惶恐地说，“天晓得他是怎么拿到手的！”

在耿战、王局、赵总的喧哗与争吵中，李青山独坐一隅，仿佛一个局外人般，默默注视着这场注定要影响彼此命运的交锋过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相信大家都看明白了。

和阴险狡诈的王局相比，赵总简直是个可以肝胆相照的兄弟，不到迫不得已，他是不会出卖朋友的！

耿战只是趁双方信息不对称，将局势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引罢了。

“泽荣兄，稍安勿躁！”耿战如我所料，亲热地搂过王局肩膀，一副趁热打铁的表情继续地说，“晓林除了录制这份东西，他还录了其他东西。

比如说，送给你侄女五十万现金，用于答谢你把京州旧城改造的安防工程交给他来做。”

又同赵总确认道，“五十万没错吧？在某茶室你把它亲手交到那个女人手中，当时她是左手接的还是右手接的来着？”

“你放屁！”王局一把推开耿战，“那五十万我一分也没拿！”

“哦，我忘了！那五十万你是退给晓林了。”耿战一拍脑袋，笑得挺抱歉的模样，“我没记错的话，退钱应该是发生在纪委调查之后。本来你不想退的，但不退不行，对不对？”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耿战微笑着说，“晓林几年前从蒋德旺家中骗来的古玩玉器你退给他了吗？一件都没退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王局开始装糊涂，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懊恼。

“这玉琮你不觉得它眼熟吗？”耿战收住笑容，手指桌上的玉琮对王局说，“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吗？它是从蒋德旺的家中拿来的！”

又转向赵总接着说道，“当年蒋德旺的案子，泽荣兄为了搞到文物，先安排手下把老蒋送进监狱；

之后晓林你接过手把他儿子蒋杰往邪路上带，用尽千方百计骗老蒋说出古玩玉器的下落；

再利用赌场把这些东西据为已有，然后把它们全部转送给泽荣兄。

我这么说没错吧？刚才你们可什么都承认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赵总回答道。

“你倒是也没有否认！”耿战对赵总说，随后目光如冰地转向王局，“收集古玩玉器不要紧，把我押回重审也没关系，但弄出人命，就不好玩了。

蒋杰后来从别处得知晓林设局骗他，就威胁要举报此事。

结果晓林痛下杀手；崔浩撞死蒋杰之后，想必又是你亲自派人调查，最后定性蒋杰负全责。

是这样吧？”

“那又怎样？你什么证据都没有。”王局狠狠地说。

“我不需要证据。这一点，我清楚，你也清楚就足够了。”耿战说，“就像当初你办我的案子一样，你明明知道我没让葛春华动手，只是利用大中集团的一个把柄逼迫他们退出招投标，结果你还不是威逼葛春华把我弄成主谋？”

又对赵总讲，“当初泽荣兄把我送进去，就是因为我不愿意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事。

你现在跟着他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当初你跟着我干不也能好好的吗？”王局在一旁怒骂道。

“不。你不是我喜欢的风格啊，泽荣兄。”耿战转回头来表情严肃地说，“无论做人还是做事，我都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对得起天地良心。

我之前做过的一些事，现在想来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不能对待坏人就可以不择手段，尽管这些手段没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但你呢？对你而言，身边的所有人都只是工具，每件工具你都要充分利用。

就算某天你被一个叫做良心的东西绊倒，你也会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你坚持你的原则又有什么用？”王局冷冷地说，“坐了九年牢的人是你，不是我。这九年来，你得到什么了？”

“我得到什么了？”听到这个问题，耿战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表情，过了片刻继续地说，“我得到的东西太多了，真的，这九年我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它让我知道法律的底线在哪里，让我意识到正义是有边界的，也让我看清人间的善与恶，明白人性在利益面前是多么渺小。

但我仍然相信人性向善的一面，相信好的环境能让坏人变好，相信邪不压正！”

“看来你是被改造好了！”王局略带讥讽地说。

“我从不否认，我是被改造好了。”耿战平静地说，“我认为下一个需要改造的人，是你。不介意我把你送进去吧？”

“你把我送我进去？”王局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凭什么？”

“凭什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还是请你先把我送回去。”耿战说，转头冲包厢门外喊道，“茂山，你进来吧。”

申茂山推开房门，从包厢外走了起来。

一同进来的，还有十来名刚刚收看直播的记者朋友，闪光灯立刻把耿战和王局两个人紧紧包围住。

“我们要怎样才能让泽荣兄把我送回去？”耿战在镜头前平静地问申茂山。

“你现在还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对不对？”申茂山对王局说，将双手伸到王局面前，“我们要向你自首，战哥是我帮他越狱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王泽荣茫然盯着申茂山，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你是逃出来的？”“那刚才法院开庭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逃出来的？”众多记者围住耿战问个不停。

“我请大家关注一件事情，”耿战面带微笑对众多记者说道，“刚才大中集团法人代表赵晓林，承认他手头有我们京州市公安局长王泽荣，刑讯逼供万城地产原公关部经理葛春华的录像；王泽荣刚才也承认说过刑讯逼供这样的话。

而这份能够证明我清白的证据，被锁在农行的保险柜里。”耿战手指桌上玉琮，接着说道，“我再请大家关注一下这件玉器，它叫玉琮，是国家一级文物。

大家刚才应该也都看清楚了，这件玉琮是大中集团赵晓林送给我们公安局长王泽荣的礼物，从一个被他们整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拿来的文物。”

“我不想打断你，但很想弄清楚一件事。”一名记者插话道，“你是说，这件玉器是国家一级文物，而赵晓林把它拿来送给我们王局长？

“正是如此！”耿战肯定地说。

说话间，王局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闻电话那头的协查通报，王局气得差点儿没闭过气去，冲着朝耿战骂道：“你他妈真的是逃出来的？”

耿战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再次搂过王局肩膀，对着包厢内隐藏的摄像镜头挥了挥手：“来，泽荣兄，跟大家打个招呼！”

王局愤怒地推开耿战。耿战让他和赵总在包厢内当众出丑，尤其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有一帮记者观看了直播，王局恼火极了。

事情后面的发展就简单了。

据电视新闻报道，耿战从北京请的张律师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请求法院提取此份能够证明葛春华遭刑供的物证，并申请延期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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