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转机（一）

黄药师调到医院去了，这是二〇一五年七月间的事。

搬走的那天，我也帮忙了，这里搬家公司不好找。

我只记得当时黄药师满脸兴奋，其高兴的程度不亚于拿到减刑裁定。

黄药师之所以能够调进监内医院，是因为他在车间救了厂家师傅一命。

我没有目击现场，因为仓库跟后道之间有一段距离。

据说厂家师傅前些天在后道检查成品质量时，突然无缘无故摔倒在地。

正在旁边干活的黄药师检查师傅身体后得出结论，说是脑溢血。

那天厂部是宣大值班，他想把师傅往监内医院送。

黄药师强烈建议：脑溢血监内医院救不了，应该直接往外面医院送，往监内医院送只会耽搁时间。

我之前可能没有讲过，京州监狱大门朝北，跟西南角的监内医院有很长一段距离。

宣大采纳黄药师意见，用厂区电瓶车把师傅送到大门口，再转司法专用车拉警报往京州医院送。

因为抢救及时，师傅从鬼门关捡回一命，厂家因此给监狱送来锦旗。

监狱分管后勤的副监狱长得知此事后，出于照顾的原因，将黄药师调入监内医院。

耿战从医院回来没多久，菜地开始动工。

菜地靠近操场边隔离网，面积不大，耿战用白色小栅栏将菜地围起，入口处放上一块“农夫庄园”的广告牌。

整体效果看上去蛮像那么回事。

瘦头陀义务加入到开垦荒地的队列中，或许是回报耿战之前的诸多照顾。

据说瘦头陀妈妈在京州开足浴店，爸爸去向不明，他边读书边混社会，平常热衷于泡吧打游戏，活在游戏和现实之间。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后面与网友相约干一回绑票的冲动。

耿战对瘦头陀的加入非常欢迎，这倒不是因为缺少人手。

耿战说，种地就像读书，可以让一个人心静下来；一个人心要是静下来了，做事就不会那么冲动。

我想菜地对每个人的含义都不一样。

对瘦头陀而言，种菜这种慢生活，或许真的可以让他静下心来，不再要死要活地闹事；

对耿战而言，菜地是他新生伊始的地方——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对我而言……嗯，对我而言，菜地就是菜地，它是给拌面提供香菜、小青菜的地方。

要不我小时候，我妈怎么会说我就知道吃呢。

种菜有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记得是在次年四月里的某天，平常动手多于动口的瘦头陀主动对我们讲起案发经过。

他说他当时并没有捂死小男孩，因为下不去手。

但面对同案犯的威逼，他只得把小男孩捂晕过去，然后扔在雪地里。

耿战听了瘦头陀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问：这些话你在公安机关有没有交待过？

瘦头陀说，对警察讲过，对律师也讲过。律师跟我说，没被捂死，大半夜冻也冻死了，故意杀人罪逃不掉的。

耿战说，杀人罪确实逃不掉，不过要是找到这个孩子，就能证实你犯罪的主观恶性没那么深，或许有希望改判。

瘦头陀颇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地问耿战：真的能改判？

我将拔出来的杂草扔到菜地边，不厚道地插话道：那得是这个小孩还活着的情况。

耿战没理会我的打岔，肯定地对瘦头陀说可以改判，又问起瘦头陀抛下小男孩的具体地点。瘦头陀答在华阳境内，临近华阳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

我渐渐明白耿战为什么这么问。

也许你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瘦头陀来我们大队之后，耿战对他一度非常照顾。

后来，过了很久之后，耿战和我聊天时，对此行为作了一番解释。

“你知道荆小伟绑的是谁家的孩子？”耿战有一次闲聊时对我说，“他绑的是林明城的独子，叫龙龙。而林明城，他是大中集团原高级副总裁，就是被葛春华捅死的那位。”

我惊讶地说，那这也太巧了。

“是很巧。”耿战叹息着说，“所以你可以想象，当这个荆小伟来到监狱时，我是怎样的心情。要是没有葛春华的那一刀，就不会有今天。

林明城家境优越，估计当年荆小伟的同案犯，就是看中林家没男主人，老头老太遇事手忙脚乱，才选择他们家作为下手目标。”

我说，那你这是打算赎罪吗？帮瘦头陀跟赎罪半毛钱关系没有吧！你应该狠狠惩罚他才对。

“我不怪他。”耿战语气平缓地说，“荆小伟从小就没父亲，也没人关心过他的成长，走上邪路很正常，是这个社会造就了他。

另外，我帮他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这个龙龙现在还活着？”

我说我没想过。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瘦头陀提及犯案经过时，耿战特别上心。

他肯定是想查到龙龙的下落。

耿战觉得，当年公安机关只往最坏的结果想，但假如是最好的结果呢？

是不是有这种可能，龙龙并没有死，被人给捡走了？

他沿着这条思路条理严谨地往下分析：谁会大雪天深更半夜行走在国道上？不开车？

只有一种可能：骑电动三轮车，往蔬菜批发市场送大棚蔬菜的菜农。

耿战于是写信委托谷少华来调查这件事。

我前面肯定说过，谷少华正在蔬菜批发市场和他老婆一同创业。

这里值得交待一句，自打监狱禁用手机之后，通过厂家司机传递信件，是耿战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手段。

为避免司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耿战的信件加有一道防范措施：信正面是正常的消息，反面用明矾水写下机密信息，只有用湿布抹一遍才会显示出来。

这些知识是穆少以前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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