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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靠在塑料椅背上，盯着来回晃荡的拉环发呆。

他注意到绝大多数的拉环在任一时刻都摆动到相同的位置，只有其中一个拉环，摆动周期慢了四分之一，也可以说是快了四分之三。

但那又如何，公交车驶过一处坑洼的路面后，车厢猛地晃动了一下。所有的拉环都按照完全相同的节律，整齐划一地摆荡起来。

物理世界的运动规律，竟也可耻地屈从于人类社会的丑陋法则。

咱们这儿不需要孤胆英雄，领导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突然觉得噁心。

地铁开通后，搭乘公交车的人就少了很多。绝大多数的人认为地铁要比公交车快多了，博士却不这样认为，距离出发点n个公交站的地方，搭乘公交车有很大的机率将比地铁更快到达。他测算过，在自己所在的城市里，n的最大值是7。

之前自己进行这种测算的原由，无非是想早点赶到研究所，投入流感特效药的研发，哪怕只是提前几分钟也好。他记得，那时自己时常在街边的小摊，买个煎饼就把早餐打发了。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现在他却有大把的时间挥霍，所长已经明确终止了项目，而新的项目正在申报中。

他正处于无所事事的阶段。

几天前一个老同学打电话给他。老同学毕业后留在母校任教，自毕业俩人再也未曾联系。他告诉博士，有门本科课程需要一名兼职教师，问他是否愿意去。

“来学校就当是找回点儿学生时代的感觉。”

一句客套话令原本想婉言拒绝的博士改变了主意，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回到学校，去体味那种久违的率真和诚挚，那些一踏进社会就被涤荡得一干二净的纯真性情。

如今他就坐在开往母校的公交车上，再有两站就到了，他的心怦怦直跳，手心也微微出汗。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一天，自己挎着帆布包，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各类建筑，焦急地等待印在录取通知书背面的医科大学忽然窜进视野中。

博士的心情倒也不全是因为即将回到久违的学校，昨天晚上，妻子又和他大吵一架，之前每次口角，他或多或少都会让妻子三分，毕竟针尖对麦芒只会让事情更糟。但昨晚不同，或许是前几天项目被迫终止的缘故，积累的怨气一下子爆发出来，最终夫妻双方的争吵比先前任何一次更为激烈。对博士而言，来学校上课多少能借机调整心情。

到站的提示语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跳下车，抖抖外衣，迈步走向校园。学校的一切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白色教学楼的一排排窗口被白炽灯的光芒点亮，食堂上空飘起了一股股炊烟，操场里一群人正喊着口号跑步，草坪上一伙人围坐成一圈，正在欢快地聊天。

博士站在孙中山的铜像前，仰着头猛地吸了一口气，顿时全身的细胞仿佛都从沉睡中苏醒了。他踏上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两旁的枫树依旧郁郁葱葱，一对对情侣并肩在树下款款而行。他拦住一个学生打听后，便轻易找到了上课的教室，毕竟他在这里待了整整八年。

晚上的课是从七点开始的，他来早了三十分钟，但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他把公文包搁在讲台，便和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闲聊起来。这个班是大三的学生，凭自己在学校习得的知识，再加上研究所五年的经验，他毫不怀疑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同学们心目中的“大神”。但不知为何，面对这群青涩的学生，面对那高出地面二十公分的讲台，他居然有些紧张了。他想借机在课前和学生聊天，拉近彼此的距离，平复紧张的情绪。

上课铃声响了，他跨上讲台，脚底却一滑，幸好手抓住讲台桌一角，才不致摔倒。

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他知道学生们的笑没有恶意，只不过自己的动作十分滑稽罢了。

他扶正歪斜的眼镜，笑着说：“离开学校好几年了，没想到讲台还是这么滑。”这句俏皮话并未逗乐学生，只有几名女同学礼貌性地微微一笑。

这种尴尬比刚才险些摔跤更令人难堪，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翻讲义的手也颤动起来。接着他又讲错了几处地方，忙不迭地赶着纠正。他看着满满一黑板的板书，瞟了一眼墙上的钟，简直不敢相信才过去了十几分钟。

博士无意中发觉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他朝教室后排望去，一个女学生正面带微笑注视着他，两颊的酒窝如同绽开的花蕾。

博士的脸庞如同拂过一阵清风，他闻到了风里夹杂的鲜花和绿草芳甜的气息。他的眼睛就像一个带滤镜的镜头，其他学生的身影从镜头中消失了，只剩下那苗条清秀的身影。

他的头脑一下子清晰了，幽默而富哲理的话语像跳跳糖一般从嘴里蹦出。晦涩的概念经他一解释，顿时妙趣横生，书本枯燥的知识让他用工作的阅历巧妙地剪辑在一起，变成一支悠扬的乐曲，他演奏着优美的旋律，只是为一个有着甜美酒窝的女孩而演奏。

下课铃不识相地响了，他不无遗憾地放下挥舞的手臂，静静地退到讲台的角落，有意无意朝女孩的方向瞄上几眼。女孩和旁边的女同学欢快地说着话，没有再看他。

这多少令博士感到失落，第二节课一开始，他更像一个“人来疯”的小孩，在没有得到来客注意的情况下，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这节课比上一节更精彩，许多即兴发挥的点子令他自个儿都颇觉意外。

晚上的课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汗流浃背的他正把讲义和课本塞进包里，女孩轻轻来到他身前。

“老师，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女孩笑吟吟地看着他。

“见你在教室我也吃了一惊。”

“您课讲得真棒。”

“哪里，我也是乱讲一通。”博士疲乏的身体一下子恢复了元气。

他开始渴望下一堂课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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