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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没搭上七点四十那班公交车，赶到研究所已经将近八点半了，幸好领导去外头开会了。进了办公室，同事就凑过来。

“170号也黄了。”

博士的心咯噔一下，忙问：“那些小白鼠呢？”

“全死了。”见博士站起身，同事又补充道，“都被饲养员弄走了。”

“前天早上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血象的数值都很不好，白细胞计数超过两万，可能是昨天夜里爆发的。”

博士的身体软绵绵的，斜靠在椅背上。

“要不报告我来写？”同事说。

“不用了，我来吧。”

博士所在的研究所是做药物研发的，这是一所公立机构，主要是与高校合作，通常由高校的教授先申请下国家项目，然后以委托或半委托的方式让研究所介入项目的科研工作。当然科研所也可以独自申请科研项目，无论何种方式，科研所的资金来源都是国家的相关科研项目基金，企业的资源是无法引入的。不过，一旦项目成果可以转化为具体的经济效益，科研所能够以专利的形式获利。博士所在的项目组由他和同事以及另外四名研究员组成，博士任组长，同事为副组长。这个项目已经进行五年了，之前是由前任所长申报并组织的。事实上。博士刚进研究所就加入这个研究组，当然那时他只是普通组员。两年前，老所长因病身故，博士就成了组长。

研究组的研究对象是流感病毒。流感病毒可以说是最为狡猾的病毒之一，它们的种类不多，目前能够感染人类的也就总共一百多种亚型。可是它们极容易变异（甚至是在制造毒株），以致研发出的疫苗无法产生预期的效果。

流感病毒中最为棘手的是甲型流感病毒，因为这种病毒除了感染人类，也能感染畜禽，因此想像消灭天花病毒一样消灭流感病毒是不现实的（天花的病原体只能感染人类）。即使是已被根除的天花病毒，也只是被消灭了几十年而已，这和病毒已经存在于地球几亿年的时间对比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目前人类找不到直接消灭病毒的方法，而是采用研制疫苗的手段加以防控，目标是不致引起大范围的传播。博士带头的研究小组却另辟蹊径，计划研发直接对抗流感病毒的特效药。老所长在世的时候就确立了将近两百种的药物研发方案。项目伊始，研究组就根据这些方案研制药物，当然研究组的重点是动物实验环节，至于后面一到四期人体试验，研究所根本无力开展。不过只要动物试验能够通过，就能找到愿意合作的药企继续后续的工作。

研究组在老所长的带领下，投入了大量人力，进行代号为NGV的试验，连同编外人员，最多的时候总人数达到八十多，博士一进研究所，就参加了这个项目组，从底层做起，如今已经快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总共试制出一百一十七种新药，另外五十三种药则无法研制成功（或者无法作用于预期的药物靶点，或者药物活性不够）。但即使是试制成功的药物，也都止步于动物试验阶段，项目组计划里的近两百种方案一一被排除。

博士打开面前的电脑，在名为NGV的文件夹中点开一份表格，电子表格有几百行记录，每一行对应一个试验方案。他在名为“试验结果”的那列对应的方格中填入“失败”二字，整行记录立即变成灰色。那团灰色也涂抹在他心上，他的胸口似乎被堵上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

五年时间里，项目组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有的辞职，有的跳槽，有的下海，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无法接受那接连不断的挫败感。最后只剩下他们六人，还在沿黑黢黢的山路往前摸索，迎着洞口一丝似有若无的光。

也许并没有光，只是他们固执地以为应该有光。

手机的响声打断了博士的思绪，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来我办公室一下。

博士想点那个“回复信息”的绿色按钮，愣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出办公室，爬上五楼。

博士来到走廊的尽头，站在一扇雕琢精致的橡木门前。木门是两年前新所长来之后安装的，门的上方一尾身姿矫捷的龙正从一团祥云后向他颔首，光滑的表面映出博士清癯的身形，他闻到一阵木头的清香。

博士整理一下衣领，在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门内传出一声“进来吧”。他推开门，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一本书。

“领导，您找我？”

“嗯，是关于NGV项目的事……”

“我正要写报告……”

“没这个必要了，”所长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项目结束了。”

“可是还有二十几个实验……”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吗？”所长将书撇在一旁，“这个项目结束了。”

博士迎着领导的视线，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可，可是——为什么——”

“这个项目当时根本没有经过充分论证，打一开始就注定破产。对付流感病毒主要得靠疫苗，这是科学界的共识，你们却想直接用药物消灭它们，而且还能对所有类型的流感病毒有效，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博士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所长摆摆手，接着说：“方案可行的话，全世界那么多药企，无论资历、人员、资金、设备，哪一样不比我们雄厚？他们尚且做不到！”

也许他们不是做不到，博士想反驳，但终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所长见他一声不吭，叹了一声站起来。

“我知道主要责任也不在你们身上，当时前任所长牵头的项目，哪个敢说什么。别说你们，项目申报时审核组里也没人提反对意见，毕竟当时他的名气在科学界那可是如日中天。”所长盯着博士，“死者为大，我完全没有中伤他的意思，相反我是很敬重他的。但咱们搞科学的，就应该实事求是嘛。”

所长反剪两手，在办公桌旁来回踱步。

“我刚来这儿顶岗的头一天，我就把所里全部的项目仔仔细细过了一遍，当时就发现这个项目有问题，如果说只是发发论文那倒没什么，可真刀实枪搞研发，绝对是劳民伤财。说难听点儿，这就是在浪费国家的钱嘛。这个项目组最初有八十几个人，走得剩下你们六个，这最能说明问题了，明知是死胡同，谁还想一条道走到黑嘛。再说六个人能成什么事？”

“只有六个人，我也有信心……”博士攥紧拳头说。

“你是所里的技术骨干，凡事应该以研究所的利益为重，咱们这儿不需要孤胆英雄。再说那个项目的钱早花光了，现在等于是在用所里的钱。”

他听得很清楚，所长在“孤单英雄”几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好啦，别的不多说了，我想让你们组做心血管疾病患病因子检测试剂的研发工作，你回去准备一下申报材料。”

博士一愣，说：“这不是早有人做了吗？而且这种检测结果存在不少假阴性和假阳性的问题……”

“正因为这样，才容易出成果嘛。我们就以提高检测准确率的名义申报项目，再一说，就算你们的流感药物搞出来了，人体安全性这关过不了也没用。但这种检测试剂绝对不会失败，顶多准确率不如同类产品，但这种数据方面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所长在窗前站定脚步，“早上我去了兄弟单位调研，他们做的很多就是这样的项目，比如基因检测，最近也是个香饽饽。”

所长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但光线并不充足，正东方向的两栋高楼隔断了大部分阳光。

所长望着高楼外墙上一整排明净的玻璃窗，调侃道：

“我们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光看楼栋我们已经是同类单位里的‘矮矬穷’了。”

博士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旁的柜子顶格，那里摆放着一排自然科学基金会的奖杯。

那些都是前任所长生前获得的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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