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七

前线传来消息，秦军灭赵后，并没有就势剿灭赵太子余部，反而将目标转向魏国。这让大多数燕国人松了一口气。

荆轲和秦舞阳却丝毫不能松懈，目今有了樊于期的首级，计划便须提前。虽说头颅已经彻底清洗干净，置于冰冷的地窖，加之燕国又是寒凉之地，但缺少血气的供养，樊于期的脑袋势必日渐败坏。仅过了三日，两侧腮颊便已萎黄，就是明证。

一颗腐烂败坏的头颅没有任何价值。

荆轲在和秦舞阳的招式拆解中，胜率早已提升至九成。最近三天却再无进展。

“先不练了。”秦舞阳将地图推至一旁。用于训练的地图和真正的督亢地图尺寸相同，也都用兽皮制成。至于那把匕首，大小和重量也和徐夫人正在锻造的一模一样，当然锋刃均被磨平，以免误伤。

荆轲走进院子，继续在那架巨大的纸鸢上涂抹颜料。

院子的角落里堆满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块吊桶大小的青色磁石、一座木刻的城楼、能够拖着走的四轮小木车、陶土制成的各种飞禽走兽……

秦舞阳道：“徐夫人的剑一好便须上路，荆先生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荆轲头也没抬，道：“去了便是死，你不怕？”

秦舞阳道：“嬴政狗贼灭我全家，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荆轲抬起头，看见秦舞阳的脸涨得通红，面颊的肌肉扭曲而狰狞。

“你和樊于期同为秦人？”

“别把我和那个懦夫相提并论，秦王杀他全家，他连屁也不敢放，藏在这里苟延残喘……”

“樊将军为了刺秦计划，不惜殒命——”

“我被族人救出带至燕国时才六岁，从那时起，我时刻想着报仇，我苦练武艺，便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斩下狗贼的脑袋。”

“太子真该找你去刺秦王才对。”“哼，鞠武老匹夫说我戾气太重，而且不晓朝堂应对之道。”

荆轲暗想，鞠武眼力倒是厉害，但他并非练武之人，只能用“戾气”这种说法。秦舞阳身上散发的是一股杀气，荆轲第一次见到他便感受到了。

“老匹夫还说，用赵国徐夫人的制剑淬毒，则普通人亦能刺杀秦王，当真可笑之极。”秦舞阳背过身去，抬脚去踢院落一角的桂树。

荆轲盯着秦舞阳的背影发怔。

“我看徐夫人的匕首未必如樊于期的斩铁剑来得锋利。”他说，“斩铁剑据称可斩铁削金，估计也是狗屁，连颗脑袋也要好几剑才能砍断。”

两人均不再言语。昏黄的阳光里，细微的烟尘迅疾飞舞，四下里却弥漫着死一样的沉寂，远处传来野鸟的哀鸣，令人遍体发冷。

“当时你就在隔壁。”荆轲道。

秦舞阳默然不语。

“你故意不和我待在一起，其实是想早我一步去那里，对吧？”

“樊于期贪生怕死，我只好用他女儿的性命要挟他——”

“难怪当时樊于期的言语有些反常。”

“那是自然，我捂着那小妮子的口，把刀抵住她的咽喉，倚着墙，透过墙上的孔洞看着你们。”

“田老先生也不是自杀的，是不是？”

“凭什么这么说？”

“我回想他脖颈的伤口，那不是靠近剑柄的剑刃造成的，而是剑尖。用剑尖的部分割喉自尽，断无可能。”

“即便如此，你又何以认定是我所为？”

“适才看了你的背影我才认出，那天我从老先生家里出来，而你正赶着去他家。”

秦舞阳仰天大笑。“难怪姓田的极力在太子跟前推荐你，你着实不简单。”

“为何要杀田老先生？”

“有人告诉太子，田光二女儿出嫁秦国，夫家一族在朝中全仰仗嬴政狗贼，田光最爱此女，又怎肯让亲家失势，令女儿受苦。”

“仅凭这样的推测，便对田老先生下手？”

“刺秦大计，不容不得半分散失。”

“樊于期的女儿后来如何？”

“我没想杀她，这小妮子居然敢咬我，想往外跑，脖子却被豁了好长一道口子。”

“你真狠毒。”

秦舞阳大笑。“你却是不知。街坊可不是这般说，人人都知道是荆先生您拎着樊于期的头颅走出大门的。”

“抽出你的剑。”荆轲道。

秦舞阳盯着他冷笑。“我七招之内便能杀了你。”

“抽出你的剑。”荆轲吼道。

秦舞阳将剑攥在手上。荆轲抽出剑，朝他胸口疾刺过来。秦舞阳纹丝未动，待剑锋离胸口仅有半寸之际，以剑拨开。荆轲收不住劲儿，往前踉跄了几步。

他站稳脚跟，又猛地挥剑砍向秦舞阳的侧脸。秦舞阳一矮身，避开挥砍，立即以剑柄猛撞荆轲右肋。荆轲后退数步，蹲伏在地，肋间的钝痛令他直喘粗气。他缓过劲儿，又冷不丁举剑劈向秦舞阳双腿。长剑忽地插入地面，当啷一声，把荆轲的剑荡开去，秦舞阳抬起一脚，将荆轲踹翻在地。

“你不是我对手。”秦舞阳冷眼瞪着荆轲，“你也就脑筋好使一些，却又整日捣腾这些劳什子——”他使劲踩着斜靠在墙角的纸鸢。

“你敢动玉儿的纸鸢！”荆轲拾起掉落一旁的剑，怒吼着冲秦舞阳刺来。

秦舞阳又用剑拨开。“第四招。”荆轲复一剑砍向他太阳穴，又被他躲过，右肋结结实实又吃了一记撞击，力道之大令他翻滚到一旁。

“第五招。”

荆轲持剑剁向秦舞阳的双脚。

“第六招，”秦舞阳冷笑道，“你就这点儿本事——”

金属撞击声在午后的日光里久久不散，却不是剑刃相碰的余音，而是更为低沉的钝响。荆轲反手一剑，剑锋离秦舞阳的喉头只有半寸。

秦舞阳低头看去，插入地面的剑紧紧贴在一块青紫色的大石头上，那是原本搁置在石阶下的磁石。

“第七招。”荆轲道。

“杀了我，你便行刺不了秦王。”秦舞阳淡淡说道。

“那我也要替田老先生和樊将军报仇！”荆轲道。

“刺杀不了秦王，结果如何你应该很清楚。”秦舞阳冷笑道，“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晓得太子赠你美人断臂的用意吧？”

行进的剑锋硬生生停住。

“给你一句忠告：假如我是你，我绝不会让刺秦计划有半分差池。”秦舞阳道。

荆轲放下剑。

“此事还须仔细筹谋。”他看着墙角残破的纸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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