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六

荆轲接受刺秦任务，但提出两个要求：他想见见那个抚琴女子；此外他必须回到家里，和女儿住一起。太子都同意了。

郭总管领他来到临近西郊的一排灰败的木屋，指着其中一栋告诉荆轲，这便是女子住处。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入内是前厅和左右厢房，横梁上的雕刻粗陋俚俗，木头多已糟朽。郭总管解释道，屋宇虽是老旧，规格却不低，女子原在太子府里，专司抚琴，否则一般百姓也盖不起这屋。荆轲点点头，和郭总管一道跨进右侧厢房。一个女子坐在床沿，睁大双眼瞪着俩人，身旁的桌上搁着一个陶碗。女子头发凌乱，一脸萎黄，荆轲不敢相信她是当日那个风姿绰约的女郎。他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双臂便再未移开，那两根袖管在胳膊肘处用线绳扎住。

“这……我……”荆轲嚅嗫着，在脑海里徒劳寻觅妥当的措辞。他发觉桌面并无箸子羹勺一类的器物，女子的袖子濡染了汤水，陶碗旁也有一滩水渍。他鼻头一酸，愣愣地盯着女子。

女子忽然瞪大眼睛，跌落在床前。荆轲正要上前搀扶，女子却用断臂拄着地面，冲荆轲不住磕头。他向后退去，直到脚后跟磕到门槛，才勉强稳住晃悠的身子。

他掏摸出袖子里那包沉甸甸的物事，搁在墙边堆叠的木柜上，两片干涸的嘴唇一分开，喉头却让不知什么梗塞得死死的。他放弃了，和郭总管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欣儿，有人来了吗？”左面偏房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荆轲再未踌躇，匆匆奔向大门，竟似逃难一般。

背靠绵软适意的狐皮垫，他的目光透过装潢华丽的马车的帘帷缝隙，飘落在路边田埂的芦苇丛里。

欣者，喜笑之意也。可是，欢笑永远与她无缘，伴随她走至生命最后一刻的，也只有泪水和忧愁。他能想见女郎的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时的美好期许。为人父母，都有同样的痴心。他为女儿取名荆玉，又何尝不是因为女儿于他而言，便如同一块珍稀的美玉。

荆轲从车轮碾轧路面的声响中猛然惊醒，一抬眼便看到那两扇熟悉的槐木门，上头剥落殆尽的红漆依然如故。

没等马车停稳，他便纵身跃下，冲进屋内。当他把嚎啕的玉儿拥进怀里，他毫不怀疑自己正身处一个极其美妙的梦境中。

“请先生到屋中商议要事。”背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荆轲打发女儿去找阿仁玩耍，同身后的汉子一起进了里屋。汉子名叫秦舞阳，太子安排他充任荆轲的副手，不日将陪同荆轲一道出使秦国。太子的计划是让荆轲携了燕国督、亢两地的地图，将淬毒匕首藏匿于地图卷轴之中，再以献图为名觐见秦王，趁隙刺之。

荆轲道：“诸事已由太子安排停当，有甚可议？”秦舞阳道：“你待如何刺杀秦王？”荆轲道：“这还要你教我不成？”秦舞阳道：“秦王武艺不弱，未必可轻易杀得。”他从几案上抽出一把竹简，铺平，在最左侧摆上一把木梳，卷好，在几案后边坐下，冲荆轲道：“便当我是秦王，你来刺我。”言毕，徐徐展开竹简。荆轲起身走到几案前，竹简已完全展露，他抄起木梳，刺向秦舞阳。秦舞阳抬手将荆轲前臂往上一挡，木梳由肩膀上方穿过。

“一击不中，你便危险了。”秦舞阳冷笑道，“再来——”

荆轲又试了几次，秦舞阳扭头闪过一回，扬起竹简挡了一回，最末一回却拿脚蹬几案撞在荆轲髋骨上，阻挡了他的最后一击。“假如我是秦王，你已经死了四回。”秦舞阳道，“你还需多加训练。”秦舞阳便在荆轲家里住下，每日演练行刺间的各种变化。荆轲演习完毕，剩余时间便与玉儿继续制作未完成的纸鸢。阿仁依旧负责一日三餐，但买菜改成两个差伇负责，前后门也都有专人守卫。荆轲想带玉儿出门却被守卫拦住说，没有秦都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通行。荆轲去找秦舞阳。秦舞阳说，随意出门，走漏消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荆轲道，总不至于我的管家去买些菜也不允吧？秦舞阳嘿嘿冷笑道，太子府上每日有专人送来美馔佳肴，何须劳动贵管家。荆轲道，尽日大鱼大肉，我倒是想念市井的粗粝酒食。秦舞阳道，这个好办，荆先生想吃什么尽管吩咐，我立马吩咐手下去采办。不止酒菜，先生若想听人弹琴吹箫，我也唤他上门。他顿了顿，冷笑道，只是想吃狗屠店内的狗肉或听高渐离先生击筑，却是万万不能。荆轲默然不语。玉儿拽着荆轲衣角说，这个人凶巴巴的，不让他住咱们家。荆轲哄着女儿，答应她过段时间便让秦舞阳离开。

又练了几日，十次击刺荆轲已能命中七次。一日清晨，郭总管登门，神情凝重。他告诉荆轲，秦军已攻破邯郸，赵王迁被俘，赵太子逃往代国。秦舞阳说，再抓紧练习几日，待十击十中便可实施计划。荆轲道，倘缺少一物，便是百击百中，亦难成事。郭总管问是何物。荆轲道，只有督亢地图，秦王未必肯亲自召见，秦军势盛，攻下督亢之地是必然的，有无地图无非多耽延些时日而已。郭总管点点头说，那荆先生有何高见？荆轲道，我听闻秦将桓齮兵败，恐秦王怪罪，逃难于此，更名樊于期，被太子收于门下，秦王深恨之，愿以千金并食邑万户之重赏，得此人而诛之。若能得此人首级，与地图一并奉上，秦王必定亲自召见。郭总管说，他得回去禀复太子，由太子定夺。郭总管去后，秦舞阳问荆轲，樊于期之事他是如何得知的。荆轲道，我并非如你只晓舞刀弄剑。秦舞阳听后大笑不止。

郭总管很快回来，连同太子一道。太子说：“樊于期有难来投，我却杀之，实为不义。何况——”荆轲见太子欲言又止，便道：“樊将军乃难得将才，兵法谋略不在王翦之下。不过如果由他来率领燕军，恐怕依旧难敌王翦的秦军。何况，秦王并不知樊于期匿于燕国，起用樊于期便是公然与秦为敌，引来盛怒的虎狼之秦，恐于燕国不利。既如此，舍一无用之樊于期，得以面见秦王以刺之，有何不可？”

太子沉吟不语。郭总管道：“荆先生所言在理，当初樊于期前来投奔，鞠武大人亦力谏太子不可纳之。倘若藏匿樊于期一事稍有泄露，必致秦王报复。”

太子道：“樊将军穷途来投，我终不忍杀之。”

郭总管又说：“世上何曾有藏得住的秘密？荆先生能知道樊于期匿于燕国，别人也能知道。对外我们只说消息走漏传到秦王耳中，他便派刺客杀了樊于期。面见秦王时却推说，原初并不知晓樊于期匿于燕国，一得知此事，便杀之来献。”

荆轲定定看着郭总管有板有眼地说完，又恭恭敬敬垂手立于一旁。

太子摇头道：“樊于期死于燕国，恐怕飞短流长，终是令我大燕背负害贤恶名。”

荆轲道：“我愿游说樊于期，促成此事，必不致太子为难。”

太子道：“先生亲自出马，事必谐矣。”当下着即安排秦舞阳与另外两名侍从陪同荆轲来到樊于期的府邸。走至街头拐角，秦舞阳说：“我不善言辞，先生自去便了，我在此等候。”荆轲道：“横竖还有他们盯着我，秦都尉大可放心。”秦舞阳微笑不语。荆轲三人继续走了一小会儿，便抵达樊于期的府邸。其实离荆轲的荆馆相去不远，看那楼宇虽稍逊于荆馆，倒也壮丽宏伟。荆轲让开门的家丁前去通报后，很快家丁便领着三人来到客厅，一个魁岸的中年汉子已候在那里。

“荆卿光临寒舍，于期不胜之幸。”汉子躬身施礼。

两人入席而坐，寒暄了一番。荆轲打发两名侍从暂且退避，两人不敢不从，便退出客厅。

荆轲道：“樊将军，容我实言相告，太子遣我前来，乃欲取足下首级献与秦王。”

樊于期道：“避匿于此，苟活十余载，吾愿已足。”

荆轲道：“将军何出此言，事情未必到无可收拾之地步！”

樊于期叹道：“列国畏秦，如豕羊之畏虎豹，燕国不能留，尚有于期容身之地乎？”

荆轲道：“将军暂栖于燕国，我是从一位已仙逝的老先生处得知，我听说将军还有一女，将军不考虑自身安危，难道也要弃爱女性命于不顾？实不相瞒，太子命我行刺秦王，可我也有一个女儿，年方七岁，我不惧死，但留下女儿孤零零一个，我实在不忍。”

樊于期默然不语。荆轲又道：“将军若坚持不肯，则无将军之头，秦王必不亲见，则行刺不得。荆轲小女亦赖将军活命。”说完，朝樊于期深深鞠躬。

樊于期喟然道：“寄人篱下，如鱼在俎上。”

荆轲走下席来，道：“不然，我观太子，其志不止于保全燕国。秦王若死，他便能主持六国合纵抗秦，功莫大焉。如杀了将军，背害贤之名，则大业必陨矣。”

荆轲和樊于期相视无语，一片寂然中，忽有金属碰击地面的清脆响声，荆轲循声望去，窗外起了一阵急风，一切响动全被吞没在呼啸声里。

樊于期起身摘下墙上的剑，高举过头，道：

“我恒齮仗此斩铁剑，率三军，攻城略地，为秦王霸业立下汗马功劳。与李牧一战，是我轻敌，遂致全军覆没，按秦律当诛。秦王悬赏缉捕，我不怨他。太子丹冒亡国绝祀之险收留我，待我如上卿，此恩德我亦无以回报。秦王与我无怨，太子却于我有恩。太子欲刺秦王，我何惜一头乎？”

荆轲事后忆起，也就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剑鞘朝一侧飞出，撞在墙上，火光迸裂。樊于期拔剑在手，白光过处，血柱喷涌。

荆轲瞪着樊于期倒伏的尸身愣怔良久，上前拾起斩铁剑，在樊于期的脖颈上砍了一剑，一剑，又一剑……

他不记得究竟用了几剑，才将樊于期的头颅斩断。那头颅欲断将断的时候，他仿佛又瞅见抚琴女子的断臂，整整齐齐摆在覆着红绸布的盘子里。陡然而生的怒气令他挥砍的力道大增，他挥下最后一剑，连接头颅与脖颈的最后一截筋骨终于断成两截。荆轲背靠着墙，抹去满脸的血污，大口喘着粗气。他自认不遇明主，时乖命蹇，枉费一身才学，可是他鼓舌半日，依旧落了个如此结果。甚至砍下的头颅也远不如那双断臂干净利落。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扯下樊于期身上的布条，裹住头颅；不记得自己怎么推开门，从门外目瞪口呆的人群自动让出的隙缝里走出；不记得自己怎么晃晃悠悠踏上铺满青石的街路。

荆轲唯一记得的，是秦舞阳抱剑倚在街角的槐树上，对他淡然一笑。

“我就知道，荆先生出手，事必谐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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