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五昼四夜五千里，终点沈阳变绥阳

天色微明，军列在一个城市的铁路调车场停了下来。我们这个车厢没有接到下车的命令，大家还在车内睡觉。

但不久车内的安静就被外面的一片嘈杂声给打破了。

老陆从铺位上一跃翻身扒上车窗朝外看，突然大喊：“其他车厢里的新兵都下车集合了，我们怎么还不让动啊？”

“废话，我们还没到地方，动什么动啊！”李营长躺在铺位上，半眯缝着眼，似乎在半睡半醒中说话。

“我看有好几个车厢里的人都下来了，他们这是要去哪啊？”大许也爬上了另一个车窗在看。

李营长起身拉开车门一个缝隙，头向外伸出看了一会，回过头来对我们说：“这几个车厢里的新兵是驻长春部队的，他们到站了，我们还没到。”说完就关严车门又躺下了。

到长春了，又不让我们下车！看来弄不好这车真要开到哈尔滨了。

大许从车窗上把手松了回来，一下子跳到老陆身边，把沾满冰碴的双手伸进他的棉袄里：“哥们，帮我暖暖，这一会冰得手麻了。”

老陆刚刚攀爬过铁窗的双手也冻得发紫，一下子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大许的棉袄里，很绅士地说：“那咱俩就来个互相帮助吧！”

大许顿时呲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列车在冬日的寒光中继续前行，旅途已经进入第三天。

这几天军列走走停停，每天我们只能在沿途车站的军供站吃上一顿热饭，接着还要一路小跑去解决生理排泄问题，每次时间都紧张的要命。

剩下的时间就只能在车上啃冷面包，喝保温桶里早已冻冷的开水。

由于长时间不活动，肚子隐隐发胀，大便也开始干结了。李营长的“大号演练”课目也越来越少人去实践了。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开进了一座城市的边缘，从铁路道旁墙上的标语可以看出，前面就是哈尔滨了。

整个车厢顿时热闹起来，车门边，车窗上，到处挤满了向外观望的新兵，有人已经开始整理背包了。

这趟车里几乎所有乘客都认为此次旅途的就要到终点了。

人们在急切着、期待着、盼望着早点到前方这个叫哈尔滨的车站下车，马上结束这三天以来的寒冷旅行，早点跨进那座神秘而温暖的军营。

但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就是李营长。

李营长对车厢里的躁动并没有马上制止，有几次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这是直到后来我当上军官后才学会的心理学知识：在群体整体躁动的情形下，适当放任下属一定程度的情绪宣泄。

但最终，李营长还是向大家宣布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我们这次旅程目的地不是哈尔滨！

这个消息宣布后，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有一个年龄小的新兵甚至在车厢角落里开始偷偷地抹开了眼泪。

“大家别忘了，你们现在都是革命战士了，谁也不许在这里娘娘唧唧！”

李营长站起身来，又把语气放缓说：“同志们振作起来，再坚持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前边不远就快到了。”

那还说啥呀，继续往前走呗……

大许，老陆，李亚和我围坐在一起，四人打起了“升级”，但怎么也玩不出平日的兴奋点来。

军列过哈尔滨，转头向东，进入了哈牡线。

火车又哐当了一整夜，第二天凌晨过一个叫高岭子的小站时，我起来解手发现火车尾部又加上了个蒸汽机车头，正冒着黑烟拉着我们这几节车厢吭哧吭哧的向上爬坡......

中午，列车停靠在了牡丹江站。

这是黑龙江省东部最靠近中苏边境的一座地级城市了。小说《林海雪原》和革命***《智取威虎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与我们相邻的几节车厢又下来了一大帮新兵，只见他们在站台整队后迅速离开了车站。

可我们这节车厢得到的命令还是四个字：不准下车！

此时，大家的情绪早已经麻木了，大许和老陆一直在蒙着头睡觉，似乎对这座城市不感一点兴趣。

此刻李亚却悄悄地趴着我的耳边说：“咱部队的师部就在这个牡丹江市，我们接着还要开到下边的团里进行新兵训练。”

我看他一脸神秘的样子，突然明白这家伙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怪不得一路上大家都懵懵懂懂的，只有他异常冷静不大说话。

下午，军列继续向东开进。

车外的风景是“茫茫林海，皑皑雪原”......

车内的图画是冰雪宫殿里七歪八倒地“众睡僧”。

日暮时分，火车在一个极小的车站停了下来。

“又是临时停车！这车开得也太墨迹了”大许半躺半坐的在铺位上嘟囔着，嘴里呼出的白色哈气似在吐烟圈。

哗啦！紧闭车门突然一下子被车外的什么人给全部拉开了。

只见李营长纵身跳下车去，和站台上那个人敬礼、握手、并紧紧拥抱起来。

我在车内百无聊赖的正想继续看看热闹，突然李营长对我们大喊：“现在到站了，全体人员整理行装，带上全部东西下车集合！”

“这就到了？就在这个小车站？有没有搞错啊? ”老陆这时极不相信地喊了起来，“我们应该到前面的大站下车才对吧!”

“这车再往前走，就开到“老毛子”那圪垯了！”车下的那个人看着车厢里面我们这些横七竖八的新兵，一个个被这几天旅途折腾成狼狈加疲惫的熊样，大笑了起来。

我这时才看清他也是一名军人，身上穿着一件羊皮军大衣，身材十分魁梧和干练，看年龄三十来岁，应该也是一名军官。

我又看了看站台上的白色站牌：绥阳。

从规模看顶多就是一个乡镇级别的小火车站。

李营长不见了，这名魁梧的军官开始接手指挥：“大家听好了，赶快收拾一下，下车后我们集合整队先到车站候车室里暖和暖和，一会团里就来车接我们回营房。”

五天四夜，行程五千里，最终却来到这个寒冷的边境小镇，这兵当得与我们最初的想象差距太大了！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全部下来了，大家都忙着在站台上整理行装。

我和其他三位伙伴交换了一下目光，四人不约而同又翻身爬进了已经空下来的闷罐车厢。

“这闷罐车陪咱走了五天四夜，现在马上要分开还真有点舍不得，咋就觉得与它处出感情来了”我感叹道。

看着闷罐车厢四壁上结成的厚厚冰霜，老陆提议要在这里留下点纪念：每人要在车厢里雪墙上尿出点痕迹来！

“现在来不及了，容我想一会，到军营后我立刻给你们发表”。

没等我说完，车外的哨声大作，哥几个赶紧跳下车去参加集合了。

这首小诗直到新兵训练结束后的老乡聚会时，我才边喝着啤酒，边给他们声情并茂地朗读了：

“戎边卫国行路长，

车厢四壁变雪墙。

到此一游泚上去，

直把绥阳作沈阳。”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老兵老谢。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入伍，研究生学历。曾先后在沈阳军区，总后军事院校，济南军区，陆军集团军，省军区，军分区等十余个师以上单位任职。历任战士、排长、助理员、参谋、军区机关秘书、军队院校教员、军分区后勤部长、参谋长、副司令员等职，大校军衔。在军队、国家和省部级学术刊物发表学术研究文章200余篇，主编出版军事学术专著10余部。荣立三等功4次，获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1次，三等奖4次。转业后担任中原某省会财经类高校领导职务。退休后现继续从事高校教学科研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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