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酒肆遇神仙

唐寅自家乡起身，千辛万苦来到京师，原图见莺儿一面，及到丞相府内，将及相会，又遭客氏之妒，将莺儿送入宫中去了。此时无可奈何，只得跟着院子到寺中安身。

一到寺内，礼惠长老接见，院子说：“此位相公姓唐，丞相叫你好生服侍。他在此等侯去江南的马帮，薪水之资老爷按月送来。”说罢便自去了。

唐寅从新又与礼惠长老作揖，说道：“小生乃出外之人，总蒙丞相送到此处，早晚还烦长老照顾，于心不安。”

礼惠长老说：“这有何妨，小僧但愿服侍相公客居平安，旅途顺利，便就光耀山门了。”唐寅说：“小生才疏学浅，只恐有负长老。”客气一番，唐寅自此住在寺中食宿。

却说客氏假以太后打发公主出嫁，借端将莺儿送进宫去，以绝祸根。只是那莺儿一心想着唐寅，不得相见，巴不得个清净之扎苟且安身，省的被那老儿点污，且可脱得客氏嗔怪，她到心安意肯住在宫中。

这太后见她德性温柔，举止端方，甚是慊意，就发一道懿旨，令内侍递去，内侍捧旨到得相府，客氏迎接，就此开读：

“皇太后旨下：‘客氏所进美人水莺儿，甚是可意，足觇用心。但恐出身草茅，未瞻礼仪，着盈绣内，教演精熟，待公主娘娘大婚之日赴江南选用。’谢恩。”内侍已去。

这魏忠贤见是懿旨已下，将莺儿美人留在宫中侍奉公主，把那思念美人的心肠方才绝了。但恨客氏醋意太重，失去了一桩珍宝，终日悒悒不乐。

唐寅在寺中居住，一心想着莺儿。终日长吁短气，日夜梦魂颠倒。长老见他如此光景，甚觉可疑。一日，问道：“相公在此，甚是有慢，得罪，得罪。”

唐寅见问，说道：“小生无故受你供养，心实有愧，何以克当？”长老说：“薪水鄙事，何足介意，只是相公在此，实属客边，或是小僧侍奉不到，相公自管明言。”

唐寅就说：“各人自有心腹事，可与人言无二三。”长老便说道：“为人结交须知己，不是知己莫与谈，我也不必问相公的心事，只是你终日愁闷，如何是好？

“如今邻街新开设了一家酒肆，兼宿客人，生意兴隆，热闹非常。街上士庶纷纷都往那里看景游玩，相公何不借此一观，以消闷怀？”

唐寅一听，就说：“有这等事！小生要出去一看。”长老道：“待贫僧奉陪，何如？”唐寅说：“不劳禅步罢。”长老说：“既如此，贫僧煮茗奉侯。”

二人辞别，唐寅思想道：“这里是京师繁华之地，适才长老说，这酒肆招待八方来客，我去看看，也许是会遇上几个圣贤人物，正好求教……”就出得寺门来。

却说这酒肆城街旁，这一日正好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家。这道人青中白袍，长髯秀目，手扶紫筇，腰挂一个大瓢，

直入街前的旅肆之中，从瓢中取出数十文铜钱，问酒保沽酒而饮。一饮三斗，众皆异。他自称终南而来，径到北京。不仅能豪饮，饮罢又大书三绝句于壁。

其一云：

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

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其二云：

得道真仙不易逢，几时归去愿相从。

自言住处连沧海，别是蓬莱第一峰。

其三云：

莫厌追欢笑语贫，寻思离乱可伤神。

闲来屈指从头数，得到清平有几人。

逛街的唐寅，见遇此人，颇觉好奇，亦投入旅肆之中，以邂逅那道人。阅其人状貌奇古，观其诗辞语飘逸，因揖问姓氏。道人道：“吾姓吕名嵓，别号纯阳子；洞宾其字也。”

唐寅一听，竟然是是纯阳子吕洞宾大仙，不由得惊讶万分，慌忙跪下，拜而揖之，遂同坐旅肆之中，相与谈论经书玄理。

因问道：“先生，如此学问，何不投入仕途，施展才华？如此方外之游，乐乎？”

纯阳子道：“人生浮世，如轻尘栖弱草耳。况贫贱乃求富贵，富贵遂蹈危机。故当是时，扬雄有天禄阁之灾，韩信有未央宫之祸。此宦途甚苦也。

“若我方外之游，破衲头胜于紫罗袍，双丫髻胜于乌纱帽。鱼鼓简板胜于玎珰珂佩，葫芦拂帚胜于象笏朝簪。紫丝绦胜于黄金带，青芒履胜于皂朝靴。

“早眠晏起胜于待漏朝天，徐步安行胜于望尘跪膝。或有时而遨游世界，则以山川当图画，以天地作行窝。

“或有时而栖宿岩居，则以风月作主人，以烟霞为伴侣。故陶隐君诗曰：‘深山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娱乐，不堪持赠君。’以此论之，方外之游乐也！乐也！”

唐寅一闻此言，仙机重悟，凡梦顿醒。遂说道：“純阳子先生，吾欲弃兹功名，修慕黄白。先生肯教我乎？”

纯阳子道：“君可吟诗一绝，待予观之，看你志向何如。”唐寅依仗自己的文字功底，笔不停缀，书二十八字之诗。诗曰：

生在儒林遇太平，悬缕重深布衣轻。

谁能世上争名利，臣事玉皇归上清。

纯阳子见了此诗，不胜之喜，说道：“诗以言志，而子之志向卓矣。”

唐寅遂与纯阳子同憩肆中。纯阳子自起执爨，唐寅与他讲论半天，精神怠倦，乃就几上假寐，遂悠然一梦。

始以举子业赴京状元及第，为州县官，擢朝署，乃升台谏，及翰苑秘阁，无不备历。升而复黜，黜而复升。

前后两娶贵家女，儿女满前，皆为毕嫁娶。孙甥济济，簪笏满门，如此几四十年。最后独相十年，权势熏炙。忽被重罪，籍没家赀妻孥。留投岭表，一身孑然穷苦，立马风雪之中。

方此浩叹，恍然梦觉，纯阳子在傍，炊尚未熟，笑曰：“黄粱犹未熟，一梦到华胥。”唐寅顿时大惊，说道：“先生知我梦耶？”

纯阳子道：“子适来之梦，升沉万态，荣瘁多端，五十年间一顷耳，得不足喜，丧何足忧。”唐寅感悟慨叹，知宦途不足恋矣。乃俯伏于地，再拜纯阳子为师。说道：

“先生仙人也，愿求度世之术。”纯阳子遂以手扶起唐寅，乃诡言谓曰：“度世之术吾非不教子也，奈子骨节未完，志行未足，若欲度世，虽经历一番大磨炼，更以数番磨难、动乱则可。”遂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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