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5）

厂区位于不太偏僻的市郊，杜尚别和蔚颜乘了一辆出租车，二十多分钟后，停在工厂大门前。

这大概是一个火电厂，老远就能看见那标志性的圆筒形烟囱。

进了门，里面很宽敞，主体建筑外修了水泥广场，那头还置了两架绿色篮球架，迎面一股亲切的味道。

杜尚别拨通了电话：“老吴，我们到了，你们把地方设哪了？”

饶是对这个老吴有点心理准备，可当蔚颜真正见到他时，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是个消瘦且略显矮小的老人，穿一身蓝灰色工作服，头上还戴了一顶生日帽，站在工厂办公大楼门口，见到两人，兴奋地摘下帽子一个劲地挥着。

这架势就像胡同口子里天天遛弯的大爷一样，完全不像个工厂的主管，蔚颜忍俊不禁，默默地开了摄像，这次应该有的拍。

老吴小跑着过来，到跟前，笑得喜气洋洋，眉眼可亲，冲杜尚别肩膀上拍了拍：“哈哈，小肚子你来啦。”蔚颜还没反应过来，老吴又把视线转向她。

有那么一瞬间，蔚颜仿佛看见老吴的眼睛啵地一亮，接着嗤嗤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哎呀，丫头你就是蔚颜了吧？”

蔚颜笑：“吴伯您好，冒然到您这来，不速之客，还请多担待。”

老吴笑眯眯的：“哪有的话，咱这有人来捧场，我高兴都来不及。咱厂里的那些年轻人，这出门在外的，能有家乡来的客人，也都兴奋着呢。”

蔚颜拿出之前准备的东西，老吴急得像是被踩了脚：“害，可别，虽然今天你们都说给我过生日，但其实我还是想大家玩得开心，这厂里面马上就要筹备冬季供暖了，可有的忙，今天放松放松，那些姑娘小子们送的东西我一个不收，你也一样，别那么见外嘛。”

蔚颜有点尴尬，转头看杜尚别，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耸了耸肩，好像在说：看吧，早跟你说了······

三个人进了大楼，一路上到四层，这儿有个大型报告厅，老吴怂恿似的推推蔚颜：“来，姑娘，你先进，让你感受一下我们厂的热情。”说完猛地打开门，趁着蔚颜一愣神的工夫把她推进去，然后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

里面隐约传来“砰砰”两声向，接着便是一阵阵喧嚣欢腾，沸反盈天。

老吴见计谋得逞，喜得大叫，回头招呼杜尚别：“那个，咱等会儿再进，先让他们闹腾闹腾。”

杜尚别已经见怪不怪，在边上凉凉地开口：“你这么捉弄人家，不怕人说你为老不尊？”

老吴挥手：“在乎这个！”

过了会，老吴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一推门，杜尚别还是不得不折服于老吴和他的下属们搞事情的能力。

好好的一个多媒体报告厅，此时却拉满彩旗，台上台下布置了许多桌椅，里面大约有个三十多人，几个年轻人正围在蔚颜边上。

杜尚别低头，一地的彩纸片，边上随意扔了几个放空的礼炮筒——原来先前那两声是这东西。

大伙见老吴进来，都散开了回到座上，杜尚别也找了个边上的位子。蔚颜抱着那个白色纸盒过来，杜尚别抬头，她脸上被贴了小星星，灯光打在头顶，有彩色的小纸片粘在发间和和肩头，亮闪闪的发着光。

蔚颜把纸盒放在地上，眼角弯弯：“这儿有趣多了。”正想在他边上坐下，听见杜尚别说：“你跟大家伙儿坐一块去吧，说说话。”

蔚颜问他：“那你呢？”

杜尚别笑笑：“我这段时间睡不大好，趁现在养养神，待会儿估计不得清净。”

那边有个年轻女孩在招呼她，蔚颜歪头看了一眼杜尚别，盒子放地上，转身走了。

然而，杜尚别想清净，老吴却没那么消停。

他两步登上半米长的木台，施施然地坐在大屏幕前的**台，凑近话筒，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侃起了大山。完全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像一个脱口秀现场，时不时把台下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杜尚别实在是困极，却又不得不保持清醒，就在这不时爆出的笑声中他竟找到了一丝微妙的节奏感，闭着眼睛，大脑逐渐放空、放松。

这种相当不错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杜尚别感到身边一沉，接着便是座位不堪重压的嘎吱叫唤声。

其实老吴根本不胖，但他就是喜欢很重地坐下去，从而显示——自己来了。

杜尚别微睁了眼，又闭上，有气无力：“怎么不侃了？”

老吴嘿嘿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怪孤单的，我来陪你呗。”

杜尚别撇撇嘴：“稀罕。”

老吴也不在意，上下打量杜尚别，感慨似的说：“哎呀，小肚子，咱也认识有段时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老吴微笑：“别打马虎眼，我来这里两年多了，就没见你除了木雕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我们厂里的年轻人都是半年一换，没人愿意久留的，我就是很好奇，以后你就一直打算待在这里吗？”

杜尚别不置可否：“所以呢，你想知道？”

老吴又笑，摆摆手：“你不想说，我问再多也没用。”

杜尚别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老吴，如果我跟你说，我是逃到这里来的呢？逃到一个跟我名字一样的城市里。”

“逃？逃谁？反正不是逃我，”老吴浑不在意，用脚踢了踢那个白纸盒，问：“这啥玩意？”

老吴突然岔开话题，杜尚别也就顺水推舟：“你小心点，这是你的惊喜。”

老吴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报告厅大门被人推开，进来两个年轻小伙子，各自拎了一大袋，都是些饮料和吃的，挨个分发给众人。

杜尚别咂舌。

这时老吴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劲儿地戳杜尚别：“哎，哎，看啊，那个蔚丫头好像认识我们廖响啊！”

杜尚别顺着看过去，是发东西的两个中的一位，长得蛮帅。这边的视角只能看到蔚颜，正和廖响搭着话，表情有些不自然。

老吴却莫名兴奋起来：“嘿嘿，廖响这小子，一直就是个风流公子，大学里处处留情，到我这来了都不消停，不过讲真，这两个还真是郎才女貌，哈哈。”

杜尚别失笑，是不是郎才女貌他不知道，但冤家路窄倒是真的。

杜尚别猜得不错，蔚颜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塔吉克都能碰到廖响，看到他进门的一瞬间，她咔哒一声关掉了相机，不像再录。廖响也相当意外，试着问她：“你怎么在这？”

蔚颜反问：“那你呢？”

“我爸调我来这实习半年。”廖响回答。

“我来玩的。”蔚颜不想多说。

廖响哦了一声，继续发着东西，两大袋子很快见了底，自己手里的还剩一些，他就走到老吴这边。

老吴随手掏出了瓶饮料，笑呵呵地问：“小廖啊，我看你认识那个蔚姑娘啊？”

廖响一愣，然后点头：“是啊，叔，大学就认识呢。”

老吴莫名得意：“嗯，不错，真不错。”

廖响又走到杜尚别这边，伸手把袋里剩下的东西递给他。杜尚别道谢，接过时无意间看到他手掌，眼睛瞬间一眯，但很快恢复原状，他很自然地朝廖响笑，然后说：“那个，你能把左手伸出来我看看吗？”

廖响大大方方，手掌向上，一个黑色图案正映在手掌心处。

老吴也凑近了看：“这啥呀？”

“文身呗。”廖响答道。

“文身？”杜尚别重复一遍，声音竟有些异样。

“对啊。”

杜尚别有点晃神，过了会说：“哦，怪特别的，我就是想看看，别介意。”

廖响笑了：“没关系。”然后走开。

老吴发现不对劲，问：“怎么了，那文身有问题吗？”

杜尚别答非所问：“廖响，是什么人？不只是员工吧？”

老吴笑：“还是你眼毒，人家老爹可是咱集团的大股东，这不，派儿子下基层呢，妥妥的富二代。不过，廖响这小子吧，虽然用情不专，但能力还是很强的，为人处世也不错，大家都挺喜欢他。”

“哦。”杜尚别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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