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4）

这晚睡觉，蔚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杜尚别的木雕店，同白天初见他时的场景一样，杜尚别坐在门口，细细雕琢。突然之间他身后黑洞洞的屋子里浮现出一只高大的阴影，看身形是个男人，手里正抡了一把亮锃锃的大刀，身体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似乎那刀下一秒就要砸下，而杜尚别浑然不知。

蔚颜急得大叫，狂奔过去。

梦到这里就断了，很突兀的一段场景，蔚颜醒后坐在床边呆了很久，最后甩甩头，醒了醒神。

简单地打理了一番，她打算再去杜尚别的木雕店一趟，杜尚别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木雕也是她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塔吉克，来都来了，总得收获点什么。

车停在地方，打眼就看见杜尚别依旧坐在门口，不过这回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只细长的笔，蘸了颜料正在给手中的那个士兵木雕上色。他的脚边搁了一件挺大的雕刻，但被凳子挡了大半，看不真切。

她凑近去看，入目所及，令她愣住了。

杜尚别店里的那些托盘上的木雕，大多是半尺来高，小的只有寸长，多为各种人和动物、植物，但蔚颜现在所见到的这件，无论是尺寸还是风格，都很惊人。

那是一辆坦克。

厚重刚猛，炮塔高高扬起，装甲上的纹路与外挂设备清晰可见，下面的两排履带轮作了极细致的镂空。上色也很讲究，绿色的迷彩为主体，其间夹杂了似子弹弹痕一样的色块，有些部位还有硝烟熏过似的黑，履带上，除却钢铁本色，还有褚黄的污泥。

像是穿越丛林沼泽，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一样，充满了沧桑与肃杀，一往无前，气势如虹。

坦克被放在一块尺方的木板上，在它的周围，分别固定了几个形态各异的士兵。有半跪在地端枪警戒的；也有身体前倾作冲锋状的；还有一个，扛了一面战旗，正努力把它立在地上。

蔚颜看得咂舌，这一套组合雕看起来就不一般。 

杜尚别没想到蔚颜又来了，看起来她对这些木雕有点兴趣。当下上色的活并不急，他放下东西，招呼蔚颜。

蔚颜冲他示意：“你这地儿真不错。”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杜尚别见蔚颜也没什么事，就又坐回门口，继续给木雕上色。蔚颜到处看，又拿出相机想拍照，杜尚别说：“随便拍，别拍我就行。”

这个店面对着大街，外面人来人往，但几乎没有人进门，蔚颜待了一会，不免有些奇怪，在塔吉克开木雕店，这里没什么游客，本地人大概率也不会光临，把店开在这种地方，这个人的目的或许也不是做生意了。

蔚颜虽然有点想法，但也没再问。转头看见杜尚别已经给手里的木雕上好了色，正在把地上那些模块拢合组装，她放下相机去帮忙。

木雕士兵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手感细腻，打磨得很好，底座处有插孔，对应大底盘上坦克附近的凸起，摁进去，严丝合缝。蔚颜问：“这一件算是完工了吧？”杜尚别点头：“紧赶慢赶，前前后后一个月呢。当初担心来不及，还好这最后一天成了。”蔚颜看杜尚别，他脸上神情略显疲倦，又带着些许得意。

居然只用了一个月，这么大件怕不是天天熬夜肝出来的。

“这么急的吗？”

杜尚别说：“城郊有个发电厂，是中资企业，那里的负责人跟我算是朋友吧，叫老吴，一个有趣的怪老头。”

没有什么人会管一个企业负责人叫怪老头，蔚颜觉得这其中有点意思。

杜尚别接着说：“他是一个退伍很多年的军人，性格很好，跟他们厂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明天是他六十岁的生日，有一个庆祝会，他之前就嚷嚷着要我给他一个惊喜，我就整了这个。”

听起来很不错，蔚颜就问他：“那个······我能去凑个热闹吗？”

杜尚别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起身：“ 可以啊，老吴喜欢热闹，看到你他说不定更兴奋。”

蔚颜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毛毛的。

第二天一大早，杜尚别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蔚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着了，开门把人让进来，他有点儿猝不及防，不好意思地说：“早啊，稍等我一下，刚起来，收拾收拾。”

早晨气温特别低，蔚颜穿得单薄，进门缓了缓，杜尚别引着她上二楼，自己端了水去洗漱。

蔚颜有些新奇地打量着二楼，这里也不大，只是一间而已，但墙壁地面都很干净，靠墙的一面摆了张床用小隔间分出了卫生间和厨房，那头窗户处有一张书桌，上方悬了几层立柜，摆着很多木材原料，大都千奇百怪，形状不一，凑近了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蔚颜踱到书桌边，细细端详，这些原木的摆放似乎还有所讲究，看着错落有致，有独特的美感，蔚颜拍了几张照片，继续在房间里溜达。目光回转，蔚颜看到了那件坦克组雕，正搁在书桌上，她趋近去看时，忽然发现了什么。在桌子上不起眼的一角，有一口一尺高的方形木箱。

通体漆黑如墨，甚至连木头的纹理都看不真切，唯有一把暗色的圆环拉柄安在箱盖处。

蔚颜微微皱眉，这箱子有点怪异，似乎浑身都在散发邪气，与房间内其他物件格格不入。

这里面装着什么呢？

杜尚别从后头出来，看见她这样，随口解释：“那个箱子里都是刻坏的残次品，定期要扔的。”

杜尚别收拾好，从床底扒拉出一只崭新的白色纸盒，木雕放进去，又用红绸子扎好。

蔚颜心里一动，问他：“你还有这种纸盒子吗？小一点的。”

“怎么了？”

蔚颜从兜里摸出一串镯子：“我这次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但人过生日，我也不能空着手去吧”

杜尚别摆了摆手：“你信我，老吴不会要的。”

“那你有吗？”

杜尚别一愣，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方盒子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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