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爱子之死

二叶孤儿院的爱子老师像往常一样把孩子送上幼儿园的校车之后，就去上班。虽然老公给她说过很多次，家里不需要她赚钱，让她辞职专心照顾家里，不用再去孤儿院工作了，可是爱子老师觉得女人婚后也应该有自己的一份工作，而且院长照顾她是老员工，允许她自己把工作时间安排得稍微灵活一些。“我可没耽误家里的事情哦，还能赚点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呢！”，老公一念叨，她就这样给老公回复，老公也就摇摇头，拿她也没什么办法。其实爱子坚持工作，还有一个原因藏在心底，就是星炎那个孩子不太放心。

她刚从幼儿园转入孤儿院工作的时候还是一个大姑娘，院长安排她接的是小班，孩子大多是4-6岁，她发现这里的孩子和幼儿园的孩子完全不一样，有的孩子极为叛逆，根本不听话，有的孩子又乖得让人觉得可怕。“他们极为缺爱”，院长跟她第一次正式谈话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这一点，“照顾他们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希望你能胜任。”正当爱子谈完后要走的时候，感觉院长欲言又止，就又停下来，转过身来耐心地看着院长。“你们班有几个刺头和小霸王，不好管，不过毕竟是小孩子，也没什么难对付的……”，院长停了停看着爱子，“还有个叫星炎的孩子，你可能会听到其他老师的一些传言……”“传言？”“有孩子给他起了外号叫扫把星，也有叫他不知火妖怪的，可能就是他身边总是发生一些怪事，所以大家就把原因都推他身上了吧？当然，我觉得这些原因都是莫须有的事情。不过确实好几个老师都不愿意接这个班，你刚来就给你这么重的任务，实在是不好意思！”院长头略微一低，像是要表示歉意的样子，可身子完全没动，给人感觉就是装装样子而已。爱子当时其实并不是很在意院长说什么孩子难管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心理准备，自己要像当妈妈、当姐姐一样照顾好这些孤儿。

跟星炎相处的这几年走下来，她反而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院长当时让她接了这个班。她还没见过像星炎这么聪明的孩子，从4、5岁刚照顾他那时开始，星炎就已经认得很多汉字了，也会写一些汉字，相比班里其他连假名都写不好的孩子，实在是强太多了。后来就变得特别爱看书，孤儿院有一个外边捐赠的小图书室，图书也基本都是慈善机构、一些好心人捐赠的，星炎就喜欢待在里面，一些俳句啊、汉诗啊、散文啊，能完全背下来。爱子虽然觉得孩子看书挺好的，而且对老师来说很省事，但是怕星炎的性格太孤僻，不利于他成长，所以还是经常鼓励他走出屋子，多和小伙伴们在一起。当然，她知道，这对星炎也不容易，虽然有他的好朋友，但是班里的小霸王也会欺负他——毕竟他是班里最小的一个，而且身体还有点虚弱——听说由于出生时的原因，从小就经常生病，当然最主要的是性格不太合群，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在日本从小受欺负几乎就是必然的。

“爱子老师，什么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一次，爱子刚从厨房查看完下周的菜单后回来，星炎捂着眼睛跑过来问她，那时他大概8、9岁，正是小男孩最皮的时候。“你的眼睛怎么了？”爱子说着拨开星炎的手，看见眼睛周围有点红肿，“谁又欺负你了？”“又是英夫！他又来找我事儿！”星炎举着小拳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你那只手拿的是什么？给老师看看可以吗？”爱子的话语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又伸出白暂纤细的手，让人无法抗拒，星炎见藏不住了，只好不情愿地交给她。只见一个用铁丝弯成的枪的形状，上面还有自行车的链条。“这是什么？”爱子迷惑地问道，“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这是我自己做的火柴 枪”，星炎趁她不备一把又抢回来，看着爱子对这个名称有点疑惑的表情，有点小得意，“它能发射火柴哦，这次要让英夫那小子吃点苦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棒安上，然后对着远处扣动那个铁丝弯成的简易扳机，那个火柴棒竟然发射了出去，而且还被擦着了火，落到草地里迅速熄灭了。“这太危险了！”爱子有点吃惊，但一想起星炎的脾气，语气又迅速柔下来，“当坏人对我们做坏事的时候，我们当然应该还击，这就是你刚才问的以牙还牙，但我们也不能睚眦必报哦，特别是英夫，他虽然有时欺负你，但他是你的同学呀，本性并不坏，而且老师也可以为你主持公道。”“老师，什么是睚眦必报？”“就是气量太小的意思，男子汉不能为一点小事情就要怨恨，就要报复人家”，爱子摸了摸星炎的头，很自然地把那把“ 火柴 枪”又收了回来，“我们家星炎可不是这样的孩子”。星炎有点泄气，低着头走了，他最喜欢爱子老师，要是别人收了他的“作品”，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爱子的回忆好像如同打开水库闸门的水一样，在脑子里奔腾着，根本收不住。她又想起，当时她把“火柴 枪”交给了院长。院长拿着仔细端详了半天，还说了一句：“做得真巧啊！”然后直接拿起电话分别给管后勤的生活老师打电话，让他注意回收手工课的物品，并检查一下仓库库存和体育场四周的铁网。“这些虽然都是小事，但你制止得很及时”，院长把“枪”还给爱子，交代她收好，“可以作为一个纪念品。”爱子眉头向上翘了一下，既像是对院长见怪不怪略感不满，同时又佩服院长立刻想到材料从哪里来的问题，看来还是院长事情想得周到。“星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报复心太重。”“这几年你带他之后已经好多了”，院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至少消防署已经把我们从火警重点单位名单中去除了。我也松了一口气。”“院长……”“啊，知道了，知道了，不是星炎那孩子的原因……这我肯定是相信的，为了孩子的正常成长我们也不能以讹传讹”，院长没等爱子开口说完就笑着打断道，“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院已经好几年天下太平了，爱子老师，我总觉得我应该感谢你……”“哪里，哪里，院长，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这几年主要是您管理得好。”爱子又跟院长寒暄了一会，具体是啥，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院长好像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对星炎做这么个玩意儿好像还很“赞赏”似的，她开始还以为院长是说星炎手巧，后来才明白院长的意思是星炎用自己手工制作来进行所谓“复仇”，比用那种莫名其妙念咒语的“复仇”要强一些，“少让他念那些奇怪的书，咒术回战之类的漫画也少让他看”。爱子心想，星炎这个年龄看什么书我能管得着么，但嘴上还是对院长回道：“好的。”

不过想起来，星炎确实除了聪明爱看书，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小学老师给她说星炎上实验课好几次把手伸到酒精灯的火焰里——那倒不算什么，顶多是胆大一些，因为酒精灯火焰底下的温度其实不高，星炎是班里的孩子第一个把手指伸进去的，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匪夷所思了，星炎还敢把手放在酒精灯火焰上面烤，那里可是温度极高的。同班的另外一个男孩子为了逞能跟星炎比，结果被烫伤了手，老师也受到了学校处分，但是星炎的手好像没事——她听学校老师说了这件事之后，把星炎的手抓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次。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爱子老师的回忆。是化验所打来的，亲缘亲子鉴定完成了，结果已寄出。当然爱子是无权知道结果的，但是结果其实也很好猜——只要看接下来的手续能办不能办就行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院长就把她叫过去，让她去做星炎工作——终于有人肯收养星炎了，而且还是他很近的亲属，这对孤儿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但是星炎好像不太愿意。爱子找星炎谈了好几次，星炎好像都不是太愿意。

又过了一段时间，星炎的叔叔终于来了，开着一台林肯“领航员”SUV——竟然还是左舵的。汽车从远处飞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到快到孤儿院门口才一个急刹车。车门打开后，先迈下车的脚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接着就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魁梧男子从车上下来，板寸头上戴着一副墨镜，简直就像个CIA特工似的——这个场景让爱子印象非常深刻。星炎的叔叔出手也十分阔绰，据说刚见院长就说要给孤儿院捐款100万日元，以此感谢他们收养星炎这么多年。而且，爱子有点惊讶于他竟然还会说日语——虽然有些蹩脚，但是交流是没问题的。

爱子很担心星炎与他第一次见面能否顺利，结果好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虽然星炎刚开始有点抗拒，但是他叔叔好像很了解他似的，送的礼物星炎十分喜欢——各种漫画画集、手办、模型等，整整装了好几个袋子——只不过风格好像有点阴暗，两个人见了面也没有刚开始的拘谨，星炎叔叔很善谈，一下子就跟星炎搞得很谈得来，“看来血缘关系还是管用啊”，爱子心想。星炎一上来并没有问他叔叔关于自己父母的事情——起码没有当着她的面问，这让爱子很惊讶。星炎的叔叔好像也不着急似的，当着星炎的面从来不说收养或者转学的事情，反而说他就租个房子暂时住在这附近，星炎可以搬过去跟他住，也可以继续在孤儿院住，以后愿意继续在这上学也行，小学毕业之前也不用转校。

听到星炎暂时不用跟着他叔叔去美国，还可以继续留在本地继续上学，爱子老师心里暗暗高兴，这样慢慢适应下来可能就能逐渐接受离开了吧——想到这里又有些伤感。手续办得很顺利，星炎的叔叔还邀请她和院长到他新租的房子去参观，是当地的那种“一户建”，一共两层，还带一个很小的日式园林院子，车库很大，至少能停两三辆车。“这的租金得挺贵吧？”爱子小声嘀咕道。院长听到后，转过头来看了看爱子，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您是一位好老师，感谢您对星炎所做的一切。”星炎叔叔说日语的语速比较慢，一边说上句一边还得想着下句怎么说，“我听星炎说他最喜欢您了，您不但对他最好，还教了她很多人生的道理。”“哪里哪里，我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这孩子的身世也挺可怜的。”爱子开始时还抱着那种典型日本人的客气——嘴上说得很好听，其实心里还是把你拒之门外似的，但她发现星炎叔叔的日语客套话也只是学了几句，说完就回到美国人特有的那种热情和直接上来，主动说起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甚至自己养的宠物狗，这也让她多少打消了一些心理上的防备。考虑到将来星炎要跟着他一起生活，爱子跟他比较深入地谈了关于星炎的情况。他叔叔好像很懂倾听似的，总是能够引着人往下说，因此爱子说着说着也夹杂了一些自己的观点和对星炎的注意事项。但让爱子略有点奇怪的是，她只要说起星炎的一些优点，他的叔叔都会轻微摇头，说起缺点反而是一种肯定加期待的神情。

回来的路上，院长又跟她谈起最近办手续的事情，爱子一口气问了很多她心中的疑惑，什么对方是外国人，没有长期居留许可怎么办？什么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怎么没见夫人？什么对方是干什么的，这么有钱？院长有点神神秘秘地放低声音给她说，对方有驻日美军的背景，是听办手续的警察说的，其他也不方便再打听。在日本，跨国领养的手续是很难办的，想必不是一般人。临分别前，院长又意味深长地告诫爱子，请她不要再扮演母亲的角色，这时候一定要放手。爱子刚想辩解，院长就挥了挥手跟她再见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看起来就只剩下星炎的态度。然而孩子好像也有点左右为难似的，虽然答应过去住几天，但是始终没松口领养的事情。亲叔叔开出了这么诱惑的条件，跟他生活又看起来光明前景一片，在孤儿院这里有时还受欺负，跟伙伴们打架，到底是什么牵绊了星炎，让他不愿意走呢？不走也行，爱子心里想，有个过渡期对星炎有好处。而且她听加藤老师讲，最近星炎在学校里受欢迎了很多，大家对他都很好，孤儿院的小伙伴们好像也都围着星炎转，好像星炎像一个明星。星炎的叔叔总是过几天就把星炎送回来，让他继续在孤儿院住几天再回去——这样周而复始好几次。期间，星炎叔叔还送给她好几张旅行优惠券，还暗示可以帮她介绍更好的工作——自己一个朋友公司要在当地开支店，缺一名文秘，工作轻松，赚得钱还比现在多，她也婉拒了，自己对星炎好是发自内心的，她从来不求什么回报，她也不想调换工作。她有时想起院长的话，也知道这个时候似乎应该离星炎远一些，但她确实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毕竟将来星炎很有可能是要跟着叔叔去美国的，以后说不定永远也见不着面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爱子下班稍微晚了一些，初夏的傍晚天还是大亮，离天黑还要一个多小时。爱子在一个小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虽然路并不宽看起来并没有车通过，但是她还是要等绿灯亮起再通过。正当她等绿灯亮起后走到马路中间时，一辆小轿车突然从弯路中窜出来，左摇右摆的，看起来好像是司机喝醉了酒的样子。爱子吓得赶紧往路边躲，高跟鞋都掉了一只，但是小车直冲她而来，“咣当”一声撞上了。

爱子倒在了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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