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怪的画

今天的数学课讲圆的面积计算，加藤老师讲得很卖力，又是画图又是比划，还不时拿出手绢擦擦汗，好像上课是一项体力劳动似的。柳森岚今天上课有点走神，这一段时间她内心总有点按捺不住的冲动，她在努力压制着。柳森岚作为双胞胎中的老大，跟老二相比，显得沉稳多了，话好像也不多，但其实这并不是她的本性。她经常想起她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四岁吧——按说那个时候应该没什么记忆，但是那个场景牢牢印在了她的脑海里。爸爸妈妈带她们俩去山里，两人在小溪边捡石子好不开心，结果为了一个装石子的小桶抢了起来，她抢了半天没抢过小源，就发起脾气来，背后的山上突然滚下来一块大石头，万幸的是，她们两人都没事。“岚同学，你来说说这道题怎么解？”加藤老师突然叫她。柳森岚支支吾吾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公式是S=πr²。”借着脑海里传来小源发来的意识援助，但是并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好歹她心算不错，居然报出答案，逃过一关。加藤老师有点惊诧她能答上来，本来是看她有点走神提醒提醒她，现在只好示意她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柳森岚的心思还是没有回到课上来，她又想起七岁时爸爸开车带她们去东京玩，后面有辆车很嚣张，老是拿灯闪他们。爸爸赶紧让出路来，没想到那辆车超过去以后，故意降低速度，然后不断用车别爸爸的车，“这是开斗气车的危险行为！”妈妈当时拿出手机来拍。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车上走下来一个小伙子，示意把爸爸车窗摇下来，然后挥舞着拳头就是一顿骂。爸爸没有摇车窗，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小伙子挑衅地拿指头在车前盖上敲了敲走了。“真气人！”妈妈愤愤地说道，“我们应该报警！”“算啦！”爸爸按了按妈妈的肩膀，“我们本来是出来玩的对不？”小岚可不这么想，小小的脸憋得通红，“怎么能这么过分！”说罢就要摇下窗户去喊。爸爸赶紧把窗户控制住。小伙子回到车上开上车，可能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威风，一个猛踩油门启动，谁知道不知道是地打滑还是怎么的，车突然撞到旁边的围栏上冲进了沟里。他们一家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反应过来以后掏出手机报了警。

从小经常发生的这些怪事，让原本开朗活泼的柳森岚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她一直有一种想法，就是认为少跟人说话就可以少发脾气，但是实际上，她一生起气来，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最近身体到底怎么了？好像有一股无名火要烧起来似的，可自己并没有生气呀！”柳森岚这种感觉有好几天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妈妈说。小源感觉到了异样，从斜前方的座位回过头来，用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卡塔利亚，你怎么啦？”

由美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猛刷，奇洛洛趴在沙发下面的垫子上打盹儿，茶几上放着几张塞到信箱里来的五彩斑斓的广告页——全是推销三天小假期上哪吃上哪玩的。最近天气也挺好，去哪玩好呢？正想着，手机来了消息，隔壁林太太转发了铫子玛丽娜海水浴场的一个软文广告，“哇，有沙滩还有断崖海岸，看起来好像不错哎”，由美马上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查了起来，“嗯，好像也不算远。”“我朋友在那的海滩边上有个客栈，可以给你们打7折优惠。”林太太的信息又来了。由美有点动心，就随手把这个软文转发给了柳正兴。

柳正兴这时刚接完东电打来的电话，正在往乙方实验室里匆匆赶去，乙方说产业化实验有了重大进展，且效果超出预期。“柴崎先生，数据能否先拿给我看看？”，柳正兴进乙方公司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腰，连寒暄都省略了。研究生小李已经先到了，正在跟乙方工程技术主管柴崎热烈讨论着，看到柳正兴来了赶紧把乙方提供的一个平板电脑递过去，然后在旁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老板，您看，他们对之前的技术应用和产业化思路重新进行了梳理，对工艺和流程进行了改进，流出塔的氚含量得到了极大提高，同位素分离成本和项目运行成本都得到极大降低。虽然不如预期……但也很不错了。”柳正兴有些怀疑地看着实验报告和数据列表，他一时还提不出什么问题来，想请柴崎给介绍介绍情况，但柴崎有点支支吾吾的，让他自己看，说数据报告上都有了。柳正兴看了半天没大看明白，就让柴崎领着他去现场看看——公司总经理犬养刚好不在，说是去东京出差了。

回去的路上，柳正兴一言不发，大脑却在快速运转着，反复思考着工业流程和数据。小李有话没话地一直想让柳正兴说说话，见他半天没反应，就有点心虚地说道：“教授，我的博士论文的几个地方想引用这次的数据……”。“还没有完全验证，先不要引用”，柳正兴回过神来看了小李一言，见他的脸色有点发白，有点反应过来，继续说道，“我是觉得突然有这么大的进展有点奇怪。没事，不引用你的博士答辩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回到办公室，柳正兴拿着报告又反复看了好几遍，摸出手机想给茨城县海洋环境服务株式会社的总经理犬养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会又放下了，还是下次直接约见面吧。看来这个小长假不能陪孩子们出去玩，都要在办公室待着了。

“小源，你这画得什么呀？”加藤老师从第一排同学一路看过来，今天后面的课是美术课，也是小源最喜欢的课，“哎？这好像一大片旋转的云彩啊！”“这是台风哦，我还没画完呢，刚开始构图”，小源对着老师笑道。“台风？怎么想起画这个？……没关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吧。不过你看看你同桌，他画的路边的面包店很不错的，很有生活气息哦。”加藤老师不愿搅了孩子的兴致，但是这次美术课的主题是“身边的生活”，作品也是准备在学校开放日上进行展出的，所以他还是想稍微引导一下。“啊？我画的东东是跟平时的生活离得有点远是吧？”柳森源想起了这次老师出的题目，就拿起橡皮开始在纸上使劲擦起来。“不要紧，不要紧，那个画得也挺好，可以留下来……”没等加藤老师说完，小源把纸都擦破了。“那……好吧，我去给你换一张新的画纸……”加藤老师有些尴尬，窗外的栏杆上有一只乌鸦刚好落下来，嘎嘎叫了两声。

“有生活气息？画什么好呢？”小源咬着铅笔帽冥思苦想，好像要把地板想穿一个洞似的，终于来了一点灵感，本町上有一家面包店她特别喜欢，她还记得一个小雨天，她和姐姐在马路对面经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少妇打着伞进面包店的背影，“这肯定有生活气息了！”其实画云画雨特别是画雨景是柳森源的一大爱好，日本经常下雨，这也给了她很多创造的源泉。她从小其实不如姐姐性格开朗，与其出去跟别的小朋友玩，宅在家里画画才是她的心头爱，如果是下雨天就更好了。但是爱发脾气的姐姐从小就伴随着一些怪事情，很多时候还会带来一些不小的危险——虽然每次都化险为夷。整个家庭对此视若空气，大家都心照不宣，仿佛有一种默契似的。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性格外向的姐姐逐渐变得话少了起来，小源觉得自己有责任站出来，总得有人扮演能逗大家开心的角色啊，她这么想。

她有时有点害怕姐姐，但其实内心深处却透着一种小小的羡慕，姐姐或许拥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可反过来看看自己，虽然长得跟姐姐很像，但感觉自己好像挺平庸的，没什么特别的能力——除了画雨，不知道是她一画雨景就下雨，还是一下雨她就画雨景，反正日本雨水挺多的，变化也挺快的。画画是爱好，也曾经努力地学过，但是在日本这样的美术大国里，自己这点才能又算得了什么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都已经拿了JIA的插画大奖，自己只能了一个区里的奖——这种奖大多数就是鼓励鼓励，没什么影响力。还没画完，下课时间到了。“同学们，课上画不完没关系，下次上课之前画完交上就可以。”加藤老师示意大家可以下课了。小出过来找柳森源一起到操场上去玩，小源看了看姐姐，姐姐用意识告诉她想自己去手工艺室玩，小源就把画纸一盖就跟着跑出去了。

跟小出从操场上回来已经快到午饭的点了，姐姐好像还没回来。柳森源还没到教室就听到一群男生放肆的笑声，她一探头，发现小林、山本还有几个男同学围在她的桌子前在那比划着，小林看到她，就踩上柳森源坐的椅子，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故意喊道：“哎呀，快来看呀，又在画女小人……还是打着伞的，俗不俗气？哈哈”他举着的那张纸正是柳森源未画完的画，面包店还只勾了轮廓，没有上色，画中靠右的打伞少妇已经快完工了。“你给我放下！”柳森源很生气，上去就要抢下来。“哎呦，你姐姐不在，我还怕你吗？”小林说着从椅子上跳下来，在教室里乱跑，过道很狭窄，柳森源一时还追不上她，教室里桌子椅子被撞得咣咣响。“把画还给人家，不然我去告诉加藤老师！”站在一旁的小出把手抬起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喊道。听到小出这么一喊，小林好像泄了气一般，无奈走到小出跟前，把那张画要塞给小出，小源跑过来，伸手想去拿。“谁要给你！你跟你姐姐一样，就是一对灾星！”小林恶狠狠道。两个人就这样各抓住画的一角谁也不让，小出刚要打圆场说先给我，结果“兹啦”一声画被撕成了两半。小源“哇”地一声哭出来，上去就要去抓小林，“你赔我的画！”小林一看事情不妙，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往后一闪带着山本溜走了，其他几个围观的男同学都偷偷散了，只剩下小出和其他凑过来的一两个女孩子过来安慰她。

姐姐一会回来了，看到小源眼睛有点红，就问怎么回事，“没事，一点小误会”，小出上来抚着柳森岚的手。小岚一脸迷惑向妹妹看去，妹妹那边一片空白，什么信息也没给她传递。“我没事，上课那张画不小心撕坏了，我得重新画”，小源说完就把脸背过去，“准备吃饭吧。”晚上吃完饭，小源就闷头回她们自己的房间写她的汉语作业去了——爸爸给她们俩报的汉语网课培训班，之前也有线下课程，可是最近又在传有变异病毒，所以又变成以网课为主。“啊啦，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乖呀！”由美有点不太敢相信，小岚过来帮她一起收拾桌子刷碗。“爸爸今天还回来吗？”小岚看见旁边有留下的饭菜，问道。“不知道呢，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学校实验室还是去工厂了”，由美说着去拿围裙来给小岚穿上，“给他留了一点，一会打个电话再问问他。”

小源憋了半天，决定这次不再画跟雨相关的主题。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看到她和姐姐在海边照的一张合影，就随便画个在海边玩的画吧，这次也不期望获什么奖了，能应付过去就行。正伏笔画着，姐姐进来了，看见她正在构图，“沙滩、海边、夕阳、拾贝壳的小女孩……”姐姐嘴里念着。“怎么样？不好吗？”小源抬起头来看着姐姐，眼瞳好像有点变了颜色，两个人生下来就经常这样，所以就见怪不怪了，倒是妈妈很紧张，以为是青光眼，带她们俩去检查过好几次。“挺好的，只不过我们离海边其实也不远，这样的景色大家见得挺多的”，看到小源有点困惑，姐姐就在旁边坐下来，攥着小源的一缕头发一边转着玩一边说道，“还记得爸爸妈妈上次带我们去鸟取吗？那里的沙丘好漂亮哦！如果能画出来也是不错的。”“那怎么体现生活气息呢？”“可以画我们坐过的马车嘛！”姐姐说着说着有点兴奋起来，“天上还有滑翔伞呢。”“也行，就借姐姐一言之力，画沙丘！”小源立说立行，把原来那张又团起来扔掉，翻出之前的旅行相册，开始重新构图。“都是小林不好，害得我还得重新画，整体没事找事，这么讨厌的人什么时候能消失就好了！”小源一边画一边怨念着。

第二天姐妹俩去上课，小源发现小林健太郎没来上课，她有点意外，想问姐姐，但姐姐意识并没回应。下课后，就旁敲侧击问小出。“小林啊？今天请假了。听加藤老师说，好像是她妈妈昨天买东西时被热水烫了一下，送医院了。”小出拿起黑板擦准备擦黑板。“他去能干什么？他爸爸呢？”小源也拿起黑板擦，想帮着一起擦。“你不知道啊，小林是单亲，传说他爸爸几年前就跟另外一个女人跑了，她妈妈一直心情不好，小林在家里也老是挨揍。”“哦！这样。”小源甩起胳膊在黑板上抡了起来，粉尘不断掉下来，两人不再说话。

下午小源跟着姐姐放学回家，路过本町那家最喜欢的面包店，发现店里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想到家里还有面包，小源就没再注意。但是姐姐却一把拉住了她，指着那家店说，“今天她们女生三人八卦团传闻，小林的妈妈就是在那家店被烫伤的，以后咱们要是去可得小心。”“啥？不可能吧。面包店怎么可能烫伤人？”小源有些吃惊，转过头来望去，好像要用目光把整个店的橱窗扫描一遍似的。“具体细节咱也不知道，都是瞎传的，说是店里的员工用热水擦橱窗玻璃，她妈妈么没看见台子上的热水盆，给碰掉了，撒了一身，腿上脚上烫得可厉害了！”

小源呆呆地在马路对面望着面包店，楞在原地，姐姐说你怎么啦走啊，她仿佛也没听见。巧合，跟姐姐的事情一样，一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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