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新生

如果一个人死去，他会感受到什么呢？这个玄学与科学双重的终极问题难倒了无数人，不过在陈锋眼里，他倒是可以清楚地给出自己的回答。

至于原因？

很简单，他现在正面无表情地悬浮在空中，耳边回荡着医疗机器归零的尖锐警报，双眼注视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全身插满管子，已经毫无动静的躺在特制病床上的人。

或者说——

一具“尸体”！

“我死了，是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一排灰色字迹在半空中出现：

——是的，由于器官衰竭以及多种并发症，你的身体已经死去。

陈锋扬起眉毛，他注意到这句话里有个漏洞：“‘身体’已经死去了？那么我的‘意识’……”

——你的意识还活着，不过失去身体后，你可以把自己理解为幽灵，即与实体断绝关系的灵魂。

陈锋苦笑起来，弯下腰，伸手试图接触一动不动的“自己”，然而在双方接触的刹那，他的右手竟然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仿佛面前的不过是一团幻影罢了。

“我碰不到……不对，”他接着尝试着迈出几步，竟然直接从床上穿了过去，“不是碰不到我的身体，而是碰不到任何东西。”

——现在的你和“现实”并不处在同一空间，再过一会，和身体的联系完全中断后，你甚至不能感受到现实的存在。

陈锋打了个哆嗦：“那会……怎么样？”

——和你在虚拟空间中的经历差不多。

陈锋默然，他当然知道这“经历”指的是什么。在23世纪，人类可以把意识上传到虚拟世界来工作、交流、游玩。然而，在某次虚拟世界更新的过程中，部分用户的意识链接出了问题，他们被永远地困在虚拟空间的“缓冲区”里，面对一片空白的世界过日子。而他们的身体则变为植物人的状态，长眠不醒。

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很快发疯，选择了自我了断。而像陈锋这样意志坚定的少数人也没能坚持多久，时至今日，陈锋本人大概是最后的幸存者。

如今，这最后的幸存者也坚持不住了，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人们最终执行了安乐死，通过基因手段加速他体内器官的衰老，让他早日从无尽的囚禁中解脱出来。

所以当灰色字迹告诉陈锋，他很有可能继续被囚禁直到永远时，他险些当场崩溃，用尽最后的自控力才没有惨叫，转而把意志集中在来历不明的灰色字迹身上：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别告诉我你只是个死刑宣判员的角色。你一定有让我脱离这种境地的方法，也一定有准备利用我的意图。”

灰色字迹出现的速度更快了，字体也更加龙飞凤舞，好像心情不错：

——很好，你的判断力和意志力都比其他的案例要强，这有助于你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幸存。

“……我还没有答应你。”

——所以你准备选择待在这里，直到永远？

“……”

陈锋闭上眼睛，他知道对方抓住了他唯一的命门，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听从。

——放心，我需要你活着，而且会帮助你变强，不然你我都会被毁灭，因为拯救你的灵魂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我的核心和你进行绑定。

“然后呢？强迫我做什么事情？”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实际上我也没有那种能力。你可以叫我“系统”，作为系统，第一我不可以对宿主说谎，第二不可以扭曲宿主的意志，第三对你的灵魂的打击同样会让我受伤甚至死亡。这三条是系统的铁则，我不可能违反。

陈锋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完全相信“系统”的言论，说到底，目前的一切都缺乏根据，有的只是对方的一面之词，谁知道这其中的可信度有多少呢？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再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除了无限的空白便别无一物的监狱去了。

所以……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么，来绑定我吧。”陈锋摊开双手，“而且不管是什么任务，我都会完成的。”

因为我想活下去，精彩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信念！

——收到。那么，绑定开始。

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光团，大概篮球大小，暗紫色的光芒让它看起来带有三分诡异。它很快分出几根触手，快速刺入陈锋的灵魂，后者顿时感到一阵阴冷，不过很快这种感觉就转化成了酥痒，随着触手的深入，这种感觉慢慢蔓延到全身。

接着，那光团开始把自己拖过去，借助触手的力量，让它核心区最亮的那一部分慢慢融入陈锋的心脏。而触手则缠绕在他的“血管”上，又一点点渗透进去，慢慢和“血液”融为一体，让他的灵魂变化为散发着淡淡紫光的人形。

等到酥痒感终于褪去，陈锋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略带冰冷的机械声：

“您好，宿主，系统0421为您服务。”

“你好，系统，叫我陈锋就行，宿主……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好的，陈锋。那么，接下来请做好准备，预计五秒钟后，我们将开始穿越。”

话音未落，陈锋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支离破碎的斑点，好像20世纪质量不佳的老式黑白电视机。他心下一紧，马上意识到这就是“穿越”开始的前兆。

“穿越……我知道这个词，那么我们是要去另一个世界吗？”

“根据您‘历史研究者’的副职业来评价，我认为您对这个词的理解很正确。”

“那我还能回来吗？”

这次系统沉默了很久，最终机械化地吐出一句：“对不起，权限太低，无法回答。”

陈锋再次扬起眉毛，他意识到系统说的那句“不会对宿主说谎”恐怕是真话，但不会说谎不代表不会隐瞒：“那需要怎样的权限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权限太低，无法回答。”

眉毛扬得更高，陈锋心里升起了一丝趣味，除了历史，他还很喜欢推理，尤其喜欢那个数百年前的虚拟人物——福尔摩斯，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如果福尔摩斯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定可以找出让灵魂回归身体的办法。

而现在，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出现在他面前：不仅“能否回到原世界”是系统不能回答的，就连“回答该问题的权限”也是系统不能回答的。

注意，系统的说法是“不能回答”，这本身就已经有了一定的提示，因为若是真的“不能回到原世界”，那系统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直截了当地否定，比如：“没有权限能解答该问题”。

所以陈锋敢确定，一定有办法回到他离开的地方，只是需要获得相对应的“权限”罢了。

可……

他突然意兴阑珊地垮了肩膀，就算能回来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在23世纪，人类生育的主要方式已经从自然生育变成了人工合成，而且大部分父母并不愿意承担对孩子的抚养义务，新生儿多数被政府所有的人工智能管理，父子母女之间的关系更多时候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纸质通知书，还有每月需要付出的信用点而已。

说到底，在这个感情淡漠的时代，家庭这个单位已经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感情可言的义务和法律。在虚拟世界里放纵欲望的同时，人类也失去了交流感情的有效渠道。

陈锋当然也不例外，直到死在病床上，他都没能见到自己的“高智商父母”，还有超过二十七个兄弟姐妹。甚至在虚拟世界之外，他没有任何现实世界里与他人交流的经验。

而这些……正是他所好奇，也想好好体验的。

“我能够得到我想要的吗，系统？”

系统沉默了，它自然能够体会到陈锋的感觉，可它最后只能回答：“不知道，陈锋，我对此毫无了解，也没有任何先例做出判断。”

难道宿主们需要的不是金钱、力量、美色、权力……这些东西吗？为什么会有人把“情感”与“乐趣”放在第一位呢？

系统隐约觉得，这个宿主和它知道的所有案例，恐怕都有一定的偏差，而这偏差是好是坏，它缺少资料，无法做出判断。

陈锋倒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是吗，但你要对我有信心哦。”

“我一直都有，不然也不会挑选你作为我的宿主。”

“多谢……对了，我们即将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之前要绑定我去完成的，又是什么任务呢？”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喂喂，别这样啊，至少开点后门好不好？”

“……”

看着非常自来熟且不要脸地，冲着自己要求开后门的宿主……系统有那么一瞬间想对自身回路做个彻彻底底的全面检查，虽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可这种等级的变脸也太超出预料了吧？

——弄不好，他还真的可以完成这项任务呢，嗯，就冲着这股无耻的劲头，也有很大胜算。

当然，如果陈锋听到了系统的想法，肯定会告诉他有句话叫做“物以群分”，既然能选中自己这个“无耻之徒”，那是不是说明系统本身也……

总之，一人一统的初次见面还算和谐，虽然只要任何一方多句嘴，就可能演变成灵魂世界的全武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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